新房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客厅靠墙放着一排书架,最上层是吴语的地质书,中间是李婷的环境监测专业书,最下面是几本育儿百科,书脊崭新得发亮。
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从老宅分过来的,藤蔓已经垂到地板上,像几条绿色的溪流。
窗帘是李婷挑的,米白色亚麻质地,风一吹就鼓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像谁在轻轻呼吸。
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是吴语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灯罩是黄铜的,擦亮了以后能照出人脸的轮廓。
两个人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个小两居室慢慢填满,每一个角落都有来处,每一件摆设都有故事。
搬进新房那天,吴语把从各地带回来的岩石标本一块块摆上陈列架。
他动作很轻,像在给婴儿盖被子。
每一块石头旁边放一张手写卡片,字迹工工整整。
李婷站在他身后,一边看一边往架子上摆绿萝,说石头太硬,得有点活物衬着才好。
吴语回头看她,笑着说:“那你就是这屋子里的活物。”
李婷白了他一眼,把一盆绿萝塞进他怀里:“去,把这盆放你那些石头中间。让它们也沾点绿。”
“这块砂岩,我带回来的时候是湿的。”
吴语拿起那块从青远带回来的标本,“放在包里,把一份野外记录都浸花了。我舍不得扔,用毛巾包着,一路抱回省城。”
李婷凑过来看。
那块石头不出奇,灰扑扑的,但冲洗干净后能看出清晰的层次。
她用指尖碰了碰最上面的腐殖层:“这层最软,一按就凹下去。”
吴语笑了,说这是山的伤口结的痂。
王菊花和母亲提前一天就来了。
母亲拄着拐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望着远处的山,嘴里念叨:“这地方好。能看到山,有靠头。”
她弯腰看吴语那些石头,手颤巍巍地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你爷爷要是能看到这些,该多高兴。”
母亲叹了一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菊花赶紧岔开话,拉着李婷去厨房看灶具。
婆媳俩在厨房里叽叽咕咕,王菊花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三遍,又打开抽油烟机试了试风力,满意地点点头:“这机器有劲。做辣椒炒肉,不会呛得满屋子烟。”
晚饭是吴语做的。
红烧肉颜色有点深,但香味勾人。
李婷尝了一块,笑着说:“比你爸说的食堂的饭强多了。”
吴语嘿嘿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王菊花和母亲看着小两口打情骂俏,一个笑得直擦眼泪,一个合不拢嘴。
吴良友来得晚。
他刚开完一个会,司机把他送到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上楼,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吴语探出头来,笑着说:“爸,就等您了。菜都凉了,我给您热热。”
“不用热。我吃凉的行。”
吴良友进了门,在玄关换鞋。
那是一双深蓝色拖鞋,李婷早就摆好的,鞋面朝外。
他踩进去,正合适。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
饭桌不算大,但坐得下。
李婷给吴良友盛了碗汤,又给王菊花添了半碗饭。
母亲坐在上首,看着满桌子菜,笑着说:“以前在矿上,你爸下井回来,我给他下碗面,连油星星都舍不得放。他呼噜呼噜吃完,说香得很。现在这一桌子,我都不舍得下筷子。”
吴良友给母亲夹了块红烧肉,说:“妈,您以后常来。李婷这手艺,快赶上菊花了。”
王菊花在旁边啐了他一口:“我做的可比她好吃多了。”
李婷抿着嘴笑,不接话。
吴语赶紧打圆场:“都好吃,都好吃。我妈的红烧肉天下第一,我媳妇的紫菜蛋花汤也是一绝。”
饭后,吴良友去阳台上看那些石头。
吴语站在他旁边,指着那块砂岩说:“这是从杨家坪矿区带回来的。三层结构,最下面是矿渣,中间是新土,上面是腐殖层。矿渣是当年非法采矿留下的,新土是生态修复铺上去的,腐殖层是这两年自然形成的。一块石头,把一座山的半辈子都记下来了。”
吴良友没说话,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层黑色的矿渣。
粗糙,扎手,像父亲的掌心。
“我想以后给孩子看。”
吴语说,“让他知道,咱们老吴家的人,不光会挖矿,还会把挖坏的山修好。”
吴良友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
他的手沉甸甸地落在吴语肩上,像一块老石头压在新树上。
夜里九点多,王菊花和母亲先回老宅。
吴语下楼送,李婷在厨房洗碗。
吴良友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夜景。
远处立交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把夜色冲淡了些。
手机响了。
沈红发的短信,只有两行字:“那个‘老渡口’的账号有新动静。技术科追到广东那家网吧之后,发现有人用同一个Ip登录过另一个邮箱,是省发改委投资处副处长的。你猜那个邮箱里躺着什么?”
吴良友回了一个问号。
沈红很快回了一条:“一份‘容错纠错’政策建议的初稿,落款是郑副省长办公室。起草时间,正是你抓方副处长那天晚上。”
吴良友握着手机,站在夜风里,半天没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吴语和李婷正站在灯下说话,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暖。
有些仗,不能在孩子面前打。
有些账,却必须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站了很久,直到阳台上的风越来越凉。
吴语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爸,您进来坐吧。阳台风大。”
吴良友接过茶,抿了一口。
茶是吴语自己从青远带回来的,有股淡淡的栗香。
他捧着茶杯,忽然说:“小语,你那个砂岩标本,少放了一样东西。”
吴语一愣:“什么?”
“你爷爷从矿上带回来的煤精。”
吴良友说,“我把它放在办公室里。等哪一天你把它也摆上去。四块石头摆在一起,就是咱们吴家的家谱。”
吴语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在脑子里把那四块石头摆了一遍。
他点点头:“好。等您哪天带过来,我给它做个底座。”
吴良友没再说话。
他端着茶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
李婷端来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远处立交桥上的车声,像一条永不疲倦的河,在城市的夜色里无声地流淌。
吴良友看着儿子和儿媳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东西。
他知道,这个家正在往更远的地方走。
而他,还要在原来的位置上再守一阵。
守到雨过天晴,守到那些在暗处磨刀的人,一个个把手里的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