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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高手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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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司长在第三天下午把吴良友请到了督察组驻地。

驻地设在省委党校的东配楼,离省政府只有一站路的距离。

吴良友走出办公楼时,鞋底还沾着从楼前水洼里带起的湿银杏叶,叶片的金黄色被泥水糊成了暗褐色,黏在鞋跟边缘,随着他的步子一翘一翘的。

郭司长的临时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一间,门口没有挂牌子。

门半掩着,郭司长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前,面前铺着一大摞档案复印件,远远看去像一座纸山。

他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签字笔,正在某页上画圈。

吴良友敲了敲门。

“进来。”郭司长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吴良友推门进去,拉了把椅子坐在郭司长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那座纸山,郭司长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在吴良友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笔,把一张纸从纸山里抽出来,递到吴良友面前。

“吴副省长,你看看这个。”

郭司长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红笔,在面前的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盖上笔帽。

“吴副省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郭司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鑫源环保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不但我知道,部里也有人知道了。有人给部里写了信,说你们省在环保专项资金使用上存在严重问题,特别提到了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这封信跟鑫源环保的线索几乎是同时到的。”

吴良友的手在桌下微微收紧。

果然,有人比他更快,早一步把风声传到了北京。

“写信的人是谁?”“匿名。”

郭司长说,“但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这封匿名信的来源,一定在你们省政府大院内部。写信的人对你们的资金审批流程了如指掌,甚至能准确地引用某些文件的编号。这不是普通的告状信,是有内行的人在指点。”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顾部长虽然被留置了,但他的名单上有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里,总有人还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写匿名信的人,一定在这些人里面。”

郭司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三叠,然后从最下面一叠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吴良友。

“这是部里转来的匿名信复印件。你看完了再还给我。不要拍照,不要复印。”

吴良友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信的内容写得不长,但言辞恳切,说省里在环保专项资金使用上“监管失控”“账实不符”,特别提到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应急采购程序是“以紧急之名行违规之实”。

信的最后写道:“吴良友同志是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推行者,但在资金使用上存在严重问题。希望上级部门严肃查处。”

他翻到第二页时,忽然停住了。

信里引用了一份文件的编号——青政办发〔2019〕四十七号。

这个编号他太熟悉了,那是省政府办公厅关于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应急采购程序的批复文件。

但奇怪的是,这封信里写的是“四十七号”,而省纪委之前收到的那份伪造资金流向表里,引用的也是“四十七号”。

两份来源不同、形式不同的材料,引用的却是同一个文件编号。

“郭司长,这封信里引用的文件编号,跟之前省纪委收到的一份伪造资金流向表里引用的编号完全一致。”

吴良友抬起头,“这两份材料,一个写信,一个做表,用的是同一个文件编号。这不是巧合,是同一伙人在背后操控。”

“我知道。”郭司长说,“所以我把这封信跟鑫源环保的事放在一起看。写信的人不是要举报你,他是要把水搅浑。他知道我会来,也知道我会查青远市的资金。他的目的很明确——让我在查资金的过程中,把吴良友这个人也一并推到悬崖边上。如果资金有问题,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招牌就倒了。如果资金没问题,他也希望通过这个过程,让你背上一个‘被反复调查’的名声。”

吴良友听完,心里忽然起了一阵寒意。

郭司长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这个人不只是在查账,更是在看人。

他能从一封匿名信和一家空壳公司之间看出关联,也能从吴良友的一番话里判断出真假。

“郭司长,谢谢您的信任。”

吴良友的声音很诚恳,“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每一笔资金,都经得起审计。我不怕查。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您的帮助——匿名信的来源,您能不能查出来?”

郭司长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吴良友:

“这个不用你说,我自然会查。但有些事情,不归环保督察组管。查找匿名信的来源,需要技术手段和纪检监察配合。你们省纪委的冯书记,应该比我更擅长。”

他转过身,看着吴良友的眼睛:

“吴副省长,我会公事公办。青远市的资金,我查我的。鑫源环保的事,你查你的。我们互不干扰。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一点——如果查出来资金没有问题,我不会因为一封匿名信就给你扣帽子。如果查出来有问题,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放过。”

吴良友站起身,向郭司长伸出手:“谢谢。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郭司长握了握他的手,力度比第一次见面时轻了一些。

吴良友刚走到门口,郭司长又忽然开口:“吴副省长,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吴良友转过身:“哪里不一样?”

郭司长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以为一个能推行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人,一定是个硬邦邦的莽夫。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要灵活得多。”

吴良友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是一记一记敲在鼓面上的鼓点。

外面的雾散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省委党校的操场上。

他站在东配楼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郭司长这关,眼下算是稳住了。

但匿名信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写信的人在省政府大院里,在财政厅或者环保厅的某个办公室里,每天都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省纪委冯书记的电话:

“冯书记,郭司长告诉我,有人给部里写了匿名信,内容涉及青远市的资金使用问题。写信的人对财政厅和环保厅的工作流程很熟悉。而且,这封信里引用的文件编号,跟之前那份伪造资金流向表完全一致。两份材料是同一伙人做的。我建议从这两个系统内部入手查。”

冯书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我马上安排。良友,你在哪?”

“在省委党校东配楼门口。”

“别在那站着了。有人跟踪你。”

冯书记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去大门口等车,我让司机去接你。记住,别回头。”

吴良友挂断电话,没有回头,迈开步子朝大门口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的省委党校东配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矗立着,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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