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刚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座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省纪委冯书记的私人号码。
“良友,信封昨晚连夜让技术科做了比对。”
冯书记的声音低沉,听筒里能听见他翻动纸张的窸窣声,“纸张、油墨、字体,跟之前那份匿名举报材料完全一致。同一个人干的,同一台打印机。技术科还发现了一个细节——信封的封口胶水不是普通胶水,是财政厅办公用品里配的那种固体胶。这个牌子的固体胶,目前只在财政厅和审计厅的办公用品清单里出现过。”
吴良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财政厅的打印机、财政厅的办公用纸、财政厅的固体胶。
三个细节指向同一个方向,像三根钉子钉在一扇门上。
“方副处长呢?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冯书记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像是他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良友,这件事本不该现在告诉你,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方副处长昨天下午失联了。他老婆报了警,派出所调了监控,人最后出现在省财政厅门口的公交站,之后就不见了。手机从昨晚开始一直关机。”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茶叶沉在杯底,颜色深得发黑,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失踪了?”吴良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方副处长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只可能是两种情况——
要么是畏罪潜逃,要么是被灭口。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那张名单背后的力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专案组正在查。”
冯书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先正常上班,有事我随时通知你。另外,别自己开车,让少虎送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回办公椅上。
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林少虎——
少虎今天上午去住建厅送材料了,要到中午才回来。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重新打开秦厅长留下的档案盒,把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资金流水账抽出来,一页一页地重看。
这些数字他看过无数遍了,每一笔拨款的日期、金额、拨付对象都在脑子里刻着。
从账面上看,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总投资将近三个亿。
最大的单体合同金额是八千万,对应的是最核心的填埋场防渗墙和渗滤液处理系统。
这八千万从省财政厅拨付到青远市财政局,再从中标企业转入实际的施工企业账户,全程在财政专户里流转,没有一分钱经过吴良友个人的手。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少虎发来的微信:
“吴省长,住建厅的材料送完了。顾明辉的那个案子,专案组已经固定了十三份书面证据,包括银行转账记录、通话清单和杨律师律所的服务台账。冯书记说,可以移送司法机关了。”
吴良友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方副处长失联,顾明辉的案子要移送司法机关,名单上的人还在暗处活动。
这些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但收网的人能不能把所有鱼都兜住,还得看接下来几天的功夫。
三天后,吴良友去青远市调研矿山生态修复工作。
老韩陪着他走了一上午,看了好几个废弃矿区的复绿情况。
中午在镇政府食堂吃过饭,吴良友说想去看看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档案室。
“吴领导,档案室在西边那栋平房里。”
老韩在前面带路,“钥匙一直在我身上。保洁员每周末进去打扫一次,平时不让人进去。”
吴良友跟着老韩进了档案室。
里面的灯管有些旧了,打开后要闪几下才亮。
铁皮档案柜靠在墙边排了一溜,上面贴着年份和项目的标签。
老韩打开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那个柜子,抽出一排档案盒放在桌上。
“原始凭证都在这里。复印件也在这里,按拨款日期排的。”老韩说。
吴良友翻开一个档案盒,里面的凭证装订得整整齐齐。
他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
翻到第三本凭证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份凭证的复印件边缘有一圈极浅的锈迹,但纸张本身没有锈——锈迹是从订书钉上渗透出来的。
他凑近看了看,订书钉的颜色跟其他几本里的不太一样。
其他凭证上的订书钉是新的,银白色,表面光滑。
这一本的订书钉颜色发暗,像是从别的什么旧文件上拆下来重新装上的。
吴良友不动声色地把那份凭证抽出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去,然后抬头看了老韩一眼,目光很平静,但老韩从里面读出了某种非常明确的东西——别说话。
老韩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两人在档案室里又待了一会儿,吴良友随手翻了几本别的档案,才走出门去。
走出那栋平房,吴良友才压低声音说:
“去查一下最近一个月谁进过档案室。保洁员的名字、换过没有。不要声张。”
老韩点头,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还有,档案室的门锁,今天下午就换掉。”
吴良友说,“换成电子锁,进出记录自动保存。新钥匙你亲自管,保洁员要进去打扫,必须有你在场。”
老韩连忙应下。
他跟在吴良友身后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吴领导,上个月保洁员请假回老家,物业临时换了一个人。我那天在县城开会,不在。新保洁员的登记信息,我回头找物业要。”
“上个月哪一天?”
“十二号。”
老韩想了想说,“那天青远市山洪沟有险情,我去现场了,走了一整天。”
十二号。
吴良友在脑子里把这个日期过了一遍。
十二号,正好是巡视组审计青远市档案之前两周。
如果有人在这一天动了档案,那么他的目的不是当场拿走什么,而是把“经过改动”的档案留给巡视组去发现。
这比直接偷走档案更阴毒——
如果审计组发现了凭证被换过,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吴良友自己,因为他是这项工程的最高负责人。
“查物业的派工单。”
吴良友说,“临时保洁员的名字、身份证号、手机号,全部要来。如果物业说没有记录,你就跟他说——省纪委的人下周会来找他核实。”
老韩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回去的车上,吴良友把那个信封放在公文包夹层里。
车窗外的青山在视野里缓缓后退,那些绿色的山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
他知道,有人已经把手伸到了青远市的原始档案上。
那些人反扑的方向,最终还是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吴良友这辈子,就是在废墟里长出来的。
那些想让他躺下的人,最终都会发现,他们自己才更需要找地方躺下。
他拿出手机,给刘敬发了一条微信:
“青远市档案室发现凭证被换。订书钉是旧的,跟其他凭证不一致。物业临时保洁员,上个月十二号上过工。帮我查这个人。”
发完微信,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车窗外,暮色开始从山那边漫过来,一层一层地,把整片大地慢慢裹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