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改革办的正式发文,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到的。
文件编号带着“改办”字样,红头文件,用的是加急传真。
吴良友接过来的时候,林少虎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他拆封。
吴良友没有急着拆。
他把文件放在桌角,继续把手头的一份地质灾害防治报告批完,又接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还是关于某个县因暴雨引发山体滑坡需要紧急调拨救灾资金的事。
等这些都处理完了,他才拿过那份传真,用剪子沿着封口线剪开。
三页纸。
核心就一句话: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被列为全国改革试点推广项目,本省经验将作为蓝本。
落款是中央改革办,日期是三天前。
林少虎看到这个结果时,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吴省长,这比巡视组的正面结论还要硬。全国推广,咱们省成了标杆。”
吴良友“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把三页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
抽屉里面还放着几份文件——
有王菊花的调动档案复印件,有吴语寄来的野外报告,还有一份父亲当年在矿上被评为“先进生产者”的奖状复印件。
他关抽屉的时候,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七个字:护身符也有保质期。
然后撕下便签,贴在了电话底座上。
林少虎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跟着吴良友这些年,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吴良友没有因为中央改革办发文而高兴,而是在提醒自己,不管上面给了多大的肯定,真正执行的时候,还是会有人反扑。
“少虎,你想过没有,中央改革办发文之后,那些被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压着的人会怎么想?”
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半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他们不会觉得‘中央都定了,我认了’。他们会觉得——现在不把你吴良友弄下去,等制度在全国铺开了,他们就更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所以发文之后,才是危险期。”
“那您还……”
“还什么?还提前高兴?”
吴良友笑了一下,“没有。我从来不提前高兴。当年在江源查黑石,抓了那么多人,矿老板的儿子跑到省厅门口拉横幅。你以为那些人是认输了?他们是在等下一次机会。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也一样——护身符是中央给的,但执行的时候,还是得靠自己在每个环节上攥紧拳头。”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几片在夕阳下黄得透亮,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吴良友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台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吹进来的枯叶捡起来,丢进了废纸篓。
他的动作很轻,但林少虎听得出来,那是他在做出一个决定之前惯有的节奏——
先把手边的小事处理干净,再说大事。
“少虎,你帮我准备一份青远市应急采购审批链的图表。”
吴良友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确定,“每一级签字人的位置和权限都标出来,从省政府常务会的授权决议开始,到财政厅拨付、住建厅评审、青远市执行——每个环节谁签的字、凭什么签、审批权限是多少,全部做成一张图。巡视组刚走,下一拨人迟早会来。工程质量经得起查,资金链也不能有盲区。”
林少虎愣了一下:“吴省长,您是说环保督察组的事?”
“不管谁来,这张图都得备着。”
吴良友没有正面回答,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一支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应急采购那三个亿,金额太大,任何审计专家看到这个数字都会先画一个问号。我们得赶在别人提问之前,自己先把答案准备好。”
林少虎应下,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吴省长,还有件事,省纪委那边通报——顾部长的外甥顾明辉,前天晚上偷偷跑回太平市,想见一个老关系,被专案组蹲守的同志堵了个正着。人已经带回来了,正在突审。”
吴良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跑回太平市找谁?”
“找当年验收组的一个老成员,姓郑,已经退休了。顾明辉塞了一个信封给他,里面是五万块现金和一张字条,让他‘别乱说话’。”
“人呢?老郑收了没有?”
“收了。但专案组冲进去的时候,老郑已经把钱和字条都摆在了桌上,正用手机拍视频留证据。他说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说顾明辉这小子从小不学好。”
吴良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顾明辉从被问询交代之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他嘴上说全交代了,但手脚还在往外伸——
这是典型的生意人思维,以为钱能堵住所有的嘴。
可老郑在退休前好歹也干过二十年的验收工作,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信封五万块就让他闭嘴,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这个情况,冯书记知道了?”
“知道了。冯书记说,顾明辉这一跑,等于给专案组递了一把新钥匙——他去找谁,谁就是这条链子上还没来得及被查出来的一环。顺着老郑往下挖,可能还能牵出几个在职的。”
吴良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顾部长倒了,但他的“遗产”还在。
那份名单上的人,加上像老郑这样名单外的人,一张一张网还挂在暗处,等着什么时候再收拢起来。
顾明辉这一跑,正好让专案组找到了一个线头。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
橙红色的花苞已经微微张开了,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盆花像是冯书记提前送给他的一个隐喻——
君子兰开花很慢,但花期很长。
真正的好东西,从来都不急着在一天之内开完。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文件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在部里的斡旋。改天见面细聊。”
沈红回了四个字:“恭喜。请继续。”
吴良友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沈红就是沈红,别人说恭喜之后总要加一些“以后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她只说“请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把制度往深里推,继续跟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过招,继续在这条路上往前走。
他拉开抽屉,又看了那份传真一眼。
护身符也有保质期——沈红说的是对的。
中央改革办发文,是最高层面的认可,但这份认可落到地面上,还是要靠省里、市里、县里每一个环节上的人去执行。
那些环节上的漏洞,才是对手真正能钻空子的地方。
他重新合上抽屉,给刘敬打了个电话:“刘局长,杨律师和顾明辉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名单上的人,有没有开始出现异动?”
刘敬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吴省长,我正想跟您汇报。名单上的一个,昨晚连夜让老婆把家里保险箱里的东西转移到了一个朋友家。我们的同志一直在外围盯着,今天早上才摸清那个朋友的地址。冯书记的意思是不急着动他,等他把能牵出来的线都牵出来再收网。”
“其他几个人呢?”
“有几个暂时没动静。但方副处长最近很反常——他以前每天中午都在单位食堂吃饭,最近天天开车去三条街外的川菜馆,一吃就是两个小时。我们怀疑他是在跟什么人在那里碰面。”
吴良友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方副处长是名单上的关键人物之一,负责省级环保专项资金的拨付审核。
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什么人有联系,那一定是跟即将到来的什么检查有关。
“盯住川菜馆。”
吴良友说,“但别打草惊蛇。他要是真的在做什么交易,让他做完。做完之后,手里就多了把柄。”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裹成了一道剪影。
楼下有几个加班的人正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打在鼓面上的鼓点。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黑煤块。
那块煤还放在窗台的左角上,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厚重的、带着光泽的黑。父亲说过,地下的东西压得越深,翻出来的时候越亮。
吴良友在这个系统里压了三十多年,今天这张中央的“护身符”不过是一层纸。
真正能保护他的,还是那些压在档案室里、压在每一个签字页上的、经得起查的事实。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
他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灯光把他的手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