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右侧次席的玉椅之上，端坐着一位姜风从未见过的陌生女性祖师，气场凛冽、气质超凡，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此女修身着一袭碧绿镶金祥云道袍，金边纹路勾勒出万般道韵，华贵典雅、威仪万千，袍角流云浮动，自带缥缈仙气。
她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模样，面容端丽、线条凌厉，眉眼锋利冷冽，不怒自威，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正中点着一抹细腻金粉，形状狭长规整，宛如紧闭的神眼，透着勘破虚妄、照见本源的道韵，神秘而威严。
此刻她双目紧紧闭合，长睫垂落，不染分毫世间烟火，周身道韵自成闭环，隔绝了殿内所有声响与气息。
任凭下方数百真君齐聚、道韵激荡、气氛凝重，她自岿然不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世间万般变局，皆与她毫无关联，遗世独立、超然物外。
而五张玉椅最正中、位居首座的那道身影，却笼罩在一片苍茫氤氲的混沌灵光之中，面容模糊朦胧，似有天规道纹遮蔽真形，看不真切分毫。
哪怕是姜风这等肉身神通皆臻神通绝顶的人物，倾力凝神望去，依旧只能望见一片混沌道光，无法窥探其真实容貌。
唯有一身古朴素净的白云道袍清晰显化，衣纹流转万年不变的混沌道韵，制式、纹路、气韵，竟与其身后那屹立数千年岁月的白云祖师雕像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白云祖师？”
姜风心神微微一震，心底忍不住低声喃喃。
这位白云祖师，乃是白云观第一祖师，开宗立派、道传万载，是整个白云观道统的源头。
姜风初入山门、拜入道途之时，引他入道的明日真人便曾再三言及祖师威名，他也数次在祖师大殿躬身参拜那尊顶天立地的巨大雕像。
可数百载修行、登临真君之巅，他从未有幸见过这位开派祖师真身。
可谁也未曾想到，此番祭天大典，竟是将这位早已不问世事、深不可测的开派始祖，都重临玄天界，亲临山门坐镇！
一念及此，姜风心底的震撼无以复加。
白云祖师道深难测，姜风只是浅浅一望，哪怕是祖师并未施展神通，落在姜风眼中也是让姜风神眼酸痛。
姜风不敢再肆意凝望，连忙收敛所有心神，压下心底震动，跟着身侧的明乐真君快步移步，寻到大殿后方一处偏僻空旷的蒲团，端正身形、敛息凝神，静静落坐于蒲团之上。
姜风端端正正盘坐于蒲团之上，目光缓缓环顾整座大殿。
殿内数百位真君林立，绝大多数面孔他皆耳熟能详，不少皆是当年一同奔赴光暗界征战、浴血厮杀的同门长辈。
往昔光暗界战火燎原，他们并肩御敌、与天神、地狱君主拼杀，一同熬过那最为凶险的一战，与大夏神朝一同将光暗界彻底拿下。
思绪转瞬即逝，姜风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自光暗界大战落幕以来，宗门可谓是吃饱喝足，那一方积年的三阶世界对于姜风这等真君来说可谓是锦上添花。
光暗界被祖师拆解之后融入白云洞天，不断滋养洞天灵脉、润泽全宗修士，让白云观底蕴再度暴涨，可谓是蒸蒸日上，焕发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
宗门修行气象日新月异，天才辈出、薪火鼎盛，突破桎梏、踏升高阶者层出不穷。
不止是姜风、明乐一众明字辈弟子，就连至字辈，如至清、至和等诸多后辈也是从中受益匪浅、得以早早突破神通境界。
甚至就连圆字辈，也有几位天资卓绝之人成功破境，顺利踏入神通境，崭露峥嵘，撑起新一代宗门脊梁。
数代修士层层递进、代代争先，当真称得上万物竞发、欣欣向荣，一派鼎盛道宗气象。
姜风目光微垂，扫过殿内整齐罗列的蒲团，心中暗自默数。
此番祖师大殿恰好布设三百六十五个蒲团，应是冥冥之中暗合周天星斗之术。
此刻已有近三百座蒲团落座有人，道韵交织、气场恢弘。
偌大席位尚且余下数十处空位未曾落座，却并未显得空落冷清。
殿外时不时有轻灵沉稳的遁光缓缓落至殿前，一道道身着白云观道袍的真君修士敛息入殿，依次寻位落座，显然各地值守的同门真君，仍在源源不断赶赴山门参会。
时间缓缓流逝，殿外赶来的遁光愈发稀少，祖师大殿内的三百六十五座蒲团渐渐座无虚席，原本余下的数十处空位一一被填满，诸天真君尽数归位，整座大殿的道韵气息愈发浑厚磅礴，层层叠叠笼罩殿宇，肃穆之感更胜从前。
当最后一道单薄落寞的身影缓步踏入大殿之门时，原本微微喧闹、偶有细碎道音流转的殿内，瞬间彻底寂静，落针可闻。
姜风原本安然静坐的身形微微一滞，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浓烈的吃惊之色，心神悄然震动。
来人身影他绝不陌生，正是闭关千载、潜心冲击洞天大能境界的容白师叔祖。
时隔多年未见，此刻的容白师叔祖，早已没了当年的绝代风华，模样比众人记忆中苍老数倍。
一头素来整齐规整的雪白长发肆意披散肩头，凌乱枯槁，发丝间尽是衰败的痕迹；
一双往日清明锐利、可斩神佛、可破万法的道眸，此刻布满细密血丝，浑浊疲惫，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不甘。
不止是肉身形貌衰败，就连其周身萦绕的神魂道韵，也动荡飘忽、凝稳不足，时而炽盛、时而微弱，根基虚浮不定，显然闭关参悟造化失败，加之寿元将近导致神魂、肉身乃至道果都开始凋零了。
全场数百位真君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孤身立在殿门口的容白身上，各色心绪在众人眼底流转，有惋惜、有感慨、有唏嘘，却无一人出声打破沉寂。
姜风心中暗自沉沉一叹，已然洞悉了所有始末。
容白师叔祖乃是白云观上上一辈的顶尖天骄，天资冠绝同代，年少证道真君，道行深厚、战力滔天，当年光暗界决战之际，曾孤身直面光明神，争锋斗法、浴血鏖战，意气风发、威震诸神，是无数后辈修士心中的榜样。
但是造化这一步卡住他太久太久了，从中年一直到如今这番死气弥漫的模样。
数百年前光暗界一役大获全胜，祖师为表彰光暗界大战之功勋给予参战诸人论功行赏，而容白与灵渊两人皆是头功，也分别获得了可以借机参悟造化之重宝。
结果就是灵渊悟性逆天，后来居上突破洞天，早早成就祖师之位。
而容白闭关数百年，想要配合当年祖师赏赐金龙神山融合灵脉所诞生的造化之气一举突破大能之境。
可今日看来，终究还是没能勘破造化玄关，未能踏出最后一步，晋级洞天大能。
此刻他周身流淌的气息虚弱衰败，道基损耗严重，神魂动荡难安，分明是寿元枯竭的征兆，数百年希望终究落空，终究是输给了岁月。
昔日纵横光暗界、敢与光明神争锋相斗的老一辈天骄，如今只剩一身垂暮衰败之态，令人无尽唏嘘。
容白仿佛未曾察觉全场众人的注视目光，一身宽松陈旧的道袍随风轻颤，步履蹒跚、身姿佝偻，一步步艰难朝着高台之上五位祖师缓缓前行。
曾经的傲骨锋芒、盖世意气，早已在失败的闭关中消磨殆尽。
行至殿中高台之下，他停下脚步，腰背深深躬下，姿态极致谦卑，语气裹挟着无尽的愧疚、自责与颓然，回荡在肃穆大殿之中。
“容白无能，辜负祖师栽培之心，闭关百载，依旧未能勘破造化。容白愧对师门、愧对祖师，请诸位祖师责罚！”
一番颓然自责的话语落尽，整座祖师大殿的气氛愈发沉凝冰冷。
目睹容白师叔祖这般壮志成空、道途覆灭的衰败模样，殿中端坐的三百余位真君，心头齐齐狠狠一沉，所有人的心境瞬间坠入谷底，无声的迷茫与惶恐悄然蔓延开来。
殿内诸人皆是修行多年的神通真君，毕生所求，便是勘破洞天造化、踏出最后一步，登临洞天大能之境，挣脱寿元桎梏，得以超脱长存。
可如今亲眼见证昔日绝代天骄闭关百年、倾尽一切，最终落得大道无望、寿元枯竭的结局，所有人心底都生出了浓浓的无力与自我怀疑。
连容白都走不通的通天大道，底蕴、天资、机缘皆远不如他的众人，当真能够跨过这道万古天堑，走到道途彼岸吗？
纵然是早已抵达真君之巅、自诩道心稳固的姜风，此刻心中也满是唏嘘感慨，心绪翻涌不息。
造化之路之艰难他早有体会，不过他寿元还长，所以从未有此刻这般真切直观的体悟。
容白师叔祖的天资悟性，虽比不上灵渊祖师那般逆天，却也是实打实的顶尖天骄。
昔日证道真君之后，道行精进神速，战力冠绝同代，足以将玄天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同辈真君稳稳碾压、按在身下摩擦，威名响彻万域。
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非但自身道心坚韧、苦修千载，更是承蒙宗门厚爱，得祖师亲赐无上重宝相助，坐拥顶级机缘、无尽灵材堆砌，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可即便手握如此逆天底蕴与机缘，他终究还是没能勘破大道造化，没能踏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终生被困真君桎梏，无望突破洞天大能。
可想而知，这一步大道天堑，究竟何等凶险、何等艰难！
古往今来，多少天资卓绝、傲视一方的英雄豪杰，尽数倒在了这最后一道关卡之下，耗尽寿元、蹉跎终生，空留一身遗憾，最终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岁月长河。
一时之间，大殿之内百念沉敛，所有真君尽数缄默不语，各自心中五味杂陈，有唏嘘，有敬畏，更有对前路的茫然。
就在满殿众人各怀唏嘘、心绪沉坠，一股颓丧之气悄然蔓延之际，高台五座席位之上，一道清冷孤傲的身影缓缓起身。
正是右侧次席那位眉心点金、闭目凝神的女修祖师——定仪祖师。
她身姿挺拔直立，碧绿镶金的祥云道袍随风微拂，不带半分烟火人情的凛冽气场骤然铺开，压盖满殿所有杂乱心绪。
未曾睁眼，一道冰冷肃穆、不含半分暖意的嗓音便轰然响彻整座祖师大殿，字字铿锵，震得众人耳畔微鸣：
“堂堂神通真君，历经千锤百炼、踏过万劫修行，不过是道途受挫，便在此唉声叹气、患得患失，谈生论死，成何体统！”
冷厉一语，如同寒冰破雾、惊雷震心，瞬间掐断了殿内弥漫的颓靡茫然之气。
紧随其后，定仪祖师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两道澄澈锐利、勘破虚妄的眸光扫遍全场，从每一位真君身上缓缓掠过。
她目光平淡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洞穿所有人心底的怯懦与遗憾，将全场注意力牢牢汇聚在自己身上。
“我辈修士，逆天而行，本就为道而生、为道而死。”她语气微微沉凝，冷冽声线中多了几分浓厚的道韵，
“修行路上，劫难无数、桎梏万千，起落成败皆是常态。
不过是一次参悟造化失败，不过是些许前路磨难，你们便心气溃散、自我否定、自觉无能。如此道心浮动、志气消沉，纵使无上造化径直送到眼前，你们心神已败、底气已失，又凭何勘破大道、踏出天堑？”
一针见血的训诫，直白点破众人心底的症结。
殿内原本萦绕的唏嘘、茫然与颓丧，在这一番厉声提点之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有真君心头一震，沉坠的道心骤然一振，羞赧与敬畏取而代之，个个敛神屏息、端正身形，再无半分杂念。
就连立身殿中、一身死气萦绕、早已心若死灰的容白，也被这一番凛然道训深深感染。
他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胸中沉寂多年的道心再度跳动，溃散的志气丝丝回笼，衰败的身躯之中，重新生出一股直面成败、不惧道亡的决绝之气。
原本沙哑颓然的嗓音骤然变得沉稳中气，他重重躬身，郑重叩拜：
“多谢定仪祖师提点！弟子执念蒙心、心气尽失，险些误了道心。容白此生，生为道修，死为道亡，便是身死道消，也死在求道之路，绝不畏缩！”
一语落毕，整座大殿气象彻底焕然一新。
先前压抑低迷的氛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肃正、向道不移的坚定气韵，满堂真君道心稳固、志气重燃。
见殿中风气归正、众人心气重凝，定仪祖师神色微缓，褪去了方才的凛冽冷厉，恢复了超然淡漠的模样。
她微微颔首，身姿轻转，缓缓落座回归席位，随后眸光轻转，恭敬望向最正中首座、那道笼罩在混沌灵光之中的白云祖师身影，静待祖师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