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土生土长的纽约人依娜当然懂。她在那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呼吸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资本的铁锈味。她只是以前站得不够高,看得不够远,所以才以为自己了解的世界就是世界的全部面貌。就像一个住在大厦十层的人,只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砖墙,而站在顶楼的人,却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苏晨站的位置,显然比她高出很多——当然,苏晨也没有站到云端之上。他之所以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场比赛的比分,靠的并不是他真的有什么通天的门路,而是两个更具体的原因:其一,他比所有人都多活了一辈子,这场比赛的最终结果对他来说只是记忆中一段早已写好的历史;其二,他与濠江何家在雅尔塔联手成立的那家博彩公司,在世界杯期间已经与欧美博彩界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利益同盟。通过各种赔率数据的变化、资金流向的监控以及圈内共享的情报网络,他提前推导出了这场比赛的大致走向。这不算操控,只能算借势。但在依娜看来,这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区别。
…………
就在苏晨和依娜坐在横滨体育场的看台上,被漫天金色纸屑和巴西球迷的狂欢所包围的同一个夜晚,半岛南端的釜山,却正在发生一件性质完全不同的大事。
釜山海滨大酒店,名字听起来光鲜气派,像是某个三星级度假村改了个洋气的招牌。但实际上,这栋位于海云台边缘、外墙瓷砖已经大面积剥落的十五层建筑,是釜山地下世界里一个心照不宣的存在。它的总统套房常年被一群身上刺龙画凤的人长期包租,它的地下停车场经常半夜有货车进出,它的大堂咖啡吧里永远坐着几个眼神警觉、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周边居民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谁也不会多嘴。在釜山,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然而今天,这座盘踞在海滨多年的灰色堡垒,迎来了它的末日。
清晨六点四十分,打扫楼层的保洁员推着清洁车走到顶层套房门口时,发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股浓烈到令人反胃的铁锈味。她壮着胆子推开门,然后发出了一声几乎刺穿整条走廊的尖叫。
酒店会长万锡,被发现陈尸于他自己常年包下的总统套房内。死因初步判断为多处锐器伤导致的大出血,现场一片狼藉,昂贵的波斯地毯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厚厚一层。而更让随后赶到的警方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在这间套房附属的储物间和衣柜里,他们搜出了数量惊人的毒品——经过清点,总重量高达数百公斤,品类从冰毒到可卡因一应俱全,市场价值保守估计超过数百亿韩元。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隐藏在体面表象之下的庞大犯罪网络被一层层揭开。万锡这个人,表面上经营着一家合法酒店,背地里却是釜山毒蛇帮真正的幕后掌控者。他利用酒店的物流渠道从海外走私毒品原料,在釜山近郊的隐蔽窝点进行加工分装,再通过遍布整个南部沿海地区的销售网络分销出去。毒蛇帮这个名字在釜山黑道上虽然有些分量,但一直以来都以行事低调着称,从不主动惹事,也从不与外地帮会发生正面冲突。这种过于谨慎的风格让它在釜山的黑道版图中始终处于二流位置,但正因为如此,它的生意反而做得异常稳健——直到今天。
这么大的案子,数百公斤毒品、涉黑凶杀、酒店会长就是黑帮头目——随便拎出其中一条,都足以霸占全国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长达数周。如果放在平时,这绝对是一场席卷整个半岛舆论的超级风暴。然而偏偏,这个案子撞上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时间节点。日韩世界杯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半岛和曰本,两国政府投入了天量的资源来维护国家形象,任何可能在国际上引发负面舆论的事件都要被严格控制。
于是,一通电话从首尔打到了釜山地方警察厅。电话的内容不详,但效果立竿见影——所有关于此案的媒体报道被按下不发,警方被要求在最短时间内结案,同时对毒蛇帮残余势力展开秘密清剿,务必将帮派头目钟锡抓捕归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邱刚敖从汉城赶回釜山的时候,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二天深夜。他原本在汉城处理一些事务,接到电话后连夜驱车南下,一路上几乎没有停过油门。他和藤田雄约在海滨大酒店对面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馆里碰头,落座之后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先让藤田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邱刚敖的脸色不太好看。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收购海滨大酒店应该是一步稳扎稳打的商业操作——先通过外围渠道向万锡施加财务压力,再用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价格把酒店资产打包买下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沾一滴血腥。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单枪匹马,像一把烧红的铁条捅进黄油里一样,直接把他的棋局搅了个天翻地覆。万锡死了,毒蛇帮暴露了,警方介入调查了,海滨大酒店现在成了案发现场,被黄色的警戒线围得严严实实。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一个他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车泰植。
“这个人,什么来头?”邱刚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藤田雄身后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那里坐着一个理着寸头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睑低垂,像是在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出神。他整个人安静得几乎要和墙角融为一体,但邱刚敖从他坐姿的某种本能性习惯——脊背挺直,双脚微微分开,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方——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那种姿态不是练几天健身就能养成的,那是长年累月被纪律和铁血打磨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藤田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开始汇报。车泰植,过去服役于一支连番号都是国家机密的特殊部队,担任的职务在官方档案里根本不存在,代号“歼灭要员”。简单来说,就是专门执行那种不能在公开场合被讨论的任务的人。在一次任务结束后的报复行动中,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在家中惨遭杀害,凶手至今身份不明。从那天起,车泰植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档案被封存,所有记录被抹去。他带着一颗死掉的心,躲到了釜山,在一条嘈杂混乱的商业街角落里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当铺,日复一日地收着破旧的金饰和过时的电子产品,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直到一个叫郑小米的小女孩闯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那个小女孩是他当铺隔壁的住户,母亲在一场意外中丧生,父亲不知所踪,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自撑着一个随时可能坍塌的童年。车泰植一开始只是顺手帮她把忘在门外的钥匙收好,后来是帮她煮一碗泡面,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女儿当年的影子,他只知道,当郑小米被毒蛇帮的人用威胁的语气逼到墙角的时候,他身体里那台锈蚀了十几年的杀戮机器,在那一瞬间重新启动了。
之后的事情就很清晰了。车泰植单枪匹马杀进了毒蛇帮的巢穴,一路杀穿,杀到了顶楼,杀到了万锡面前,然后用一种近乎职业处决的方式,替自己的前半生和郑小米的未来,做了一个彻底的了断。
邱刚敖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不紧不慢地画着圈,脑中飞快地做着评估。他最初来釜山的目标是海滨大酒店,万锡死了固然打乱了原计划,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挡路的石头既然已经被别人搬开了,那么换个角度重新布局也未尝不可。而眼前这个叫车泰植的男人——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被提及的绝密部队退役歼灭要员,一个在单兵作战中表现出近乎恐怖战斗力的人——是藤田雄亲眼目睹过他的身手之后给出极高评价的。这样的人才,如果能招揽到手,无论是在曰本还是在半岛,都将是一张不可多得的王牌。
邱刚敖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车泰植面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两个男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着,一个目光沉静如水,一个眼瞳深不见底。
“你的身手很棒,”邱刚敖开门见山,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一个厨师的手艺,“考不考虑来我公司工作?”
车泰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得几乎没有温度,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了两个字:“抱歉,不感兴趣。”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继续展开话题的缝隙。他说完就要起身离开,邱刚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冷硬态度一样,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笑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忙着拒绝,先听完我的条件再走也不迟。”
车泰植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犯了这么大的案子,釜山警方现在满城在找你。就算你能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半岛这个地方,你是注定待不下去了。”邱刚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跟朋友分析一笔并不复杂的生意,“我想你应该不希望郑小米被送进孤儿院去吧?”
车泰植的身体猛然绷紧,眼底那一层冰封的冷漠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我虽然不是半岛人,但据我所知,你们这边的孤儿院是什么德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被送进去之后会遭遇什么——虐待,欺凌,甚至更糟的事情——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从来没有人管过,也从来没有人管得了。”邱刚敖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车泰植,像是在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思考。
车泰植的下颌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动着,牙关咬得死紧。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那张小小的、笑着的脸,在某个他不在家的下午,永远地变成了冰冷的相框。这么多年来,他把自己的心锁死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自己靠近任何人。可郑小米那个丫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从那堵墙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在他枯死的心底扎下了一颗脆弱的、绿色的嫩芽。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就像当年他没能保护自己的女儿一样——他不允许自己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
“你能帮我什么?”沉默了将近五分钟之后,车泰植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但语气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拒绝,而是在认真地权衡和谈判。
邱刚敖心里清楚,这条鱼已经咬钩了。
“给你两样东西。”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平稳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份不容讨价还价的合同条款,“第一,一个合法收养郑小米的身份和手续。从此以后,你在任何一份法律文件上都是她的合法监护人,没有人可以用任何理由把她从你身边带走。第二,给她安排釜山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从小学到大学,所有的费用我全包。我要让她拥有一个正常孩子应该拥有的一切,甚至比那更好。”
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教育。一个正常的、不必担心随时被拆散的未来。
车泰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缓缓松了下来,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最后整个人像是卸掉了某种支撑了他十几年的东西,后背微微弓了下去。
他想说很多话,但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所以他只说了四个字。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