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之本已漠然抬起的脚步,闻言,几不可察地一顿。
伞下的身影在雨中静立了刹那。
“站住。”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量,让正拉扯的两人下意识地停了动作。
王玄之目光落在那形容猥琐的跛脚老道身上,对他问道:“你刚才说,要助他如何?”
老道一听这话,顿时洋洋得意道:“老道我给他个机缘,助他得到那女娃子的芳心!”
“哦?”
王玄之闻言轻笑了起来,他的声音越发温和,“不知女子是何人,竟能令刘钰求而不得。”
老道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笑着捻了捻湿透了的山羊胡,哼道:“自然是风仪万千,善心仁德的妙仪郡主了!”
雨声簌簌,只听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传出。
随即,雨中白光一闪,下一刻跛脚老道的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长剑!
剑锋紧贴着皮肤,激得老道颈后的汗毛瞬间炸起!
“哎呀!”
“哎——呀呀!”
跛脚老道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方才那点装出来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
他连忙对着自己的嘴巴轻轻抽打了两下,语气变得客气起来:“瞧我这张破嘴!刘钰那愣头青哪里配得上妙仪郡主?只有您这样的的贵人拿着才最合适!最合适!”
说着,老道在怀里掏啊掏,掏了半天,终于拿出一个木盒子递了上去,谄媚道:“这颗药丸乃是老道我珍藏的秘宝!若给妙仪郡主服下,必有……咳,有妙用!天大的妙用!”
王玄之的目光落在那沾着不知名污渍木盒上,帷帽下,那两道好看的长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一个疯癫老道之言,何足为信。
但,若跟她有关,他便不能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修长的手接过盒子,顺手解开腰间的钱袋朝小二抛去。
“这些钱,够他一年的吃用了吗?”
小二手忙脚乱地接住钱袋,入手便觉沉甸甸的。
他下意识地打开袋口,往里一瞧——瞬间,黄澄澄的金光差点晃花了他的眼!
里面竟是好几枚小巧精致的金锞子!
别说一年的包子钱,就是盘下他这小店都绰绰有余了!
小二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点头哈腰,连声道:“够!够!太够了!多谢贵人!多谢贵人!这老道……哦不,这位道长,您尽管放心,小的绝不再为难他!”
王玄之这才收下盒子,淡漠离去。
跛脚老道看着雨幕中王玄之的身影消失不见,顿时嘿嘿一笑,抓起怀里的包子就啃了一口。
“总算还有点良心……机缘这东西,该是你的,就谁都抢不走,嘿嘿!”
——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孙妙仪掀帘下车,刚走入府内,便觉得今日有些静得出奇,连往来的仆役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廊下灯笼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的几声鸟鸣。
这过分的安静,让她心中掠过一丝奇怪。
她径直走向后院,便见院中桃花树下,刘钰正独自坐在石桌旁。
桌上堆着不少竹简与帛书,他正凝神翻阅,石桌旁已点了灯,昏黄的光晕拢着他,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看什么呢,这般入神?”
孙妙仪放轻脚步走过去,探头看向他手中的简牍,瞥见开头娟秀的字迹写着“荆州”二字。
刘钰闻声抬起头,眼底的锐利在看到她的瞬间柔和了些许,但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沉肃。
“道归的信。”
他将手中的竹简递给她,“这次,他做得比预想的还要漂亮。”
孙妙仪接过,就着灯光细看。
信是刘道规亲笔所书,详细叙述了接手荆州后的情形。
朝廷因其大破桓谦之功,已正式加封他为荆州刺史。
短短月余,他便从一个普通军士跃升至封疆大吏,这般晋升速度堪称骇人听闻。
所以不但朝中质疑之声四起,荆州本地那些心思各异的官员更是暗自不服,看他年轻面嫩,只当是个侥幸立功、好拿捏的少年郎,对他交代的事务竟然阳奉阴违,推诿搪塞。
刘道规也并不动怒,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少年刺史不过是个软柿子时。
他却忽然召集全体属官议事!
会上,他手下军士抬进数筐竹简,大声禀报道:“启禀刺史,此乃从逆贼桓修书房中搜出的,与各地官员往来的密信!”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皆惊!
无论是荆州旧吏,还是刘道规从北府军带来的僚属,霎时间脸色大变!
当初桓修占据荆州,桓谦三十万大军汹汹而来,许多人为求自保,或为家族计,便私下写书信暗中投靠了桓修。
他们原以为战乱之际,这些书信早已湮灭,不想竟是被刘道规尽数掌握!
看着堆积如山的竹简,刘道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想过会有人投敌,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他平素待人温煦,此刻周身骤然散发出的寒意与压迫感,才让众人猛地记起——眼前这位少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对敌人从无半分心慈手软!
想到这里,有人已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众人以为要大祸临头之时,刘道规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竹简旁,忽然沉声道:“取火把来。”
火把很快递上。
刘道规接过火把,下一瞬便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掷入竹简堆中!
干燥的竹简瞬间噼啪燃起,火光映亮了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惊恐的众人,声音沉沉道:“往事既往不咎,但从此刻起,诸位本职之内,若有懈怠推诿,或以权谋私、鱼肉百姓者——我刘道规,定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
众人巨大的惊惧,瞬间化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羞愧俯首道:“我等必恪尽职守,不敢有负!”
经此一举,刘道规恩威并施,彻底慑服了荆州上下。
原本动荡不安的荆州,竟在短时间内便呈现出罕见的政通人和之象。
“好!太好了!”
孙妙仪合上竹简,眼中光彩熠熠,连日来心头的阴霾都被这好消息驱散了大半,“荆州稳如磐石,我们在徐州便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应对眼前的局面了!”
刘钰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显然对刘道规的处理方式甚为满意。
然而,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孙妙仪的腰,将她带得一个踉跄,猝不及防地跌入他怀中。
“唔!”
孙妙仪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冷冽气息的味道。
她本能地挣扎起来。
“刘钰,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的扭动让两人本就紧贴的身体摩擦得更为剧烈。
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灼热。
刘钰闷哼一声,手臂骤然收紧,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紧紧攫住她的视线,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告诉我,你今天……独自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