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话一出,书房内顿时一静。
刘敬轩愣住了。
刘钰的目光骤然深邃起来。
傅弘之重新坐下,气定神闲道:“将军北伐,所攻取之地本非晋土,战后如何处置这些新的产业,取决于前线主将的安排,这里面的操作空间……想必将军比在下更清楚。”
“不在晋国之内……”
刘钰低声重复。
若是挥师北伐,那些被收复的失地,在初期,朝廷的控制力往往难以迅速深入,其间有大量的模糊地带和操作空间。
很多以战养战的将军便是如此获得大量的财富。
傅弘之观察着刘钰神色的细微变化,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继续缓声道:“将军乃做大事之人,当知欲成非常之功,需行非常之事,我家主上资助将军,亦是冒着极大风险,所求不过是跟着将军分一杯羹,如此一来,将军得粮草以养雄兵,主上得利市以扩基业,这……不是很公平吗?”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刘钰的目光聚焦在傅弘之脸上,眼眸微冷道:“你们的主子,似乎对本将军很有信心?难道不怕本将军寸城难攻,让你们血本无归吗?”
傅弘之笑道:“我主上曾说,她观将军气运,如旭日初升,其道大光,更信将军之才,必能气吞万里如虎,终有一日驱除胡虏,克复中原。”
“是吗?”
刘钰眸色深沉,探究之意更浓,“听傅先生如此说,刘某倒真是愈发好奇,贵主上究竟是哪一位高人了?”
傅弘之早有准备,从容答道:“主上有言,若将军问起,便说……她叫天使投资人。将军觉拗口,称呼她‘cEo’或‘boSS’亦可。”
“泊司?”
刘敬轩在旁边挠挠头,咂摸着这个古怪的音节,“闻所未闻……不过听起来,倒有几分意思。”
刘钰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萧疏的树木,背影挺直如山岳。
片刻后,他转回身,面容已恢复沉静,语气果断道:“傅先生,此事关系重大,请容刘某考虑三日,三日后,必给先生一个明确答复。”
傅弘之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站起身,拱手道:“理应如此,那弘之便在驿馆静候将军佳音。”
说罢,便干净利落地告辞。
“我送你!” 刘敬轩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内,只剩下刘钰和一直安静旁听的孙妙仪。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刘钰站在窗边,目光投向远方天空,锐利的眼眸中浮现出挣扎与权衡。
这笔交易一旦答应,若被朝中政敌抓到知晓,那就是实打实的贪污受贿的罪名!
可若不答应……眼前这粮草断绝的关口怎么过?
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在权力的棋局上,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还要凶险复杂百倍千倍。
半晌,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孙妙仪。
此刻她正垂眸喝着手中茶盏,雾气缭绕,映得她那双惯常明媚的眸子此刻显得沉凉幽深,如不见底的古潭。
“妙仪,”
刘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征询,“这件事,你怎么看?”
孙妙仪缓缓放下茶盏,她抬起幽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刘钰,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这件事,你不该问我。”
刘钰微微一怔。
孙妙仪站起身,朝他走近几步道:“那些投奔你的士兵,他们为什么跟着你?那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你,能在这乱世杀出一条敞亮的前程!”
说着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冷的看着他:“从你决定不听从王琰指令的那一刻,你便该比谁都清楚——你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
她走到刘钰面前,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现在你问我怎么看?我只问你——刘钰,你是想退缩吗?你要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的兄弟,去被王琰玩死,被朝廷耗死,被敌人杀死吗!”
说着孙妙仪已是手腕一翻,拔出长剑架在了刘钰的脖颈上。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玩笑之意,只有一片凛冽的杀机,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情感:“退,即是死!与其让你优柔寡断,害这么多兄弟跟着你枉送性命,不如我现在就替他们解决掉你这个懦弱的主帅!然后,再推举一个真正敢做事的人上来!至少那样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剑锋压近,已能感受到微微的刺痛。
刘钰没有看颈边的剑。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孙妙仪的脸上,看着她眼中的冷意,听着她字字诛心的话语。
时间仿佛凝滞。
半晌,刘钰眼底翻涌起某种难言的神色。
他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甚至带着几分狂气的笑容。
“你说得对。”
他声音低沉,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在这寂静的书房中回荡,“既然退就是死……”
他转过身,面向窗外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天地,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那就不退!”
——
孙妙仪在睡梦中,忽然冷汗淋漓——血,满地的血,到处都是尸山血海。
硝烟与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浊雾,弥漫在死寂的战场上。
她脚下被鲜血凝滞,艰难走动。
陡然,一阵金铁交鸣的激烈声响刺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她循声踉跄奔去。
随着脚步靠近,周遭的尸山血海愈发触目惊心,几乎无处下脚。
而那厮杀声也越发清晰、惨烈。
终于,她看到了战场的中心——
约莫二三十名甲士浑身浴血,背靠背围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圈,拼死抵挡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一叶小舟,而在那圆圈中心,是一个身着铠甲的女子。
那女子……
孙妙仪的目光锁定在那身影上,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悚然跃上脊背!
只见那女子已经杀得脸上布满血污,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唯有一双眼睛,在血污的映衬下,亮得惊人,也冷得彻骨!
她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人——是她自己!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围攻者的阵型忽然分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的身影,在一众甲士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了阵前。
他面色沉郁,眼神复杂,眉宇间是掌握生杀大权后的冰冷与疏离。
是刘钰。
而他身旁,紧紧依偎着一个身着华美宫装的女子——孙婉清。
此刻她小鸟依人般靠在刘钰臂弯,看向战场中心那浴血女子的眼神,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快意。
“刘钰,为什么——!”
血泊中的那个她嘶声厉吼,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直刺苍穹!
“我为你南征北战,筹措钱粮!助你扳倒王琰,踏着尸山血海助你登上这至尊之位!我究竟何处对不起你?让你竟要对我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