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刃山脉脚下,两人再次乘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由哑仆驾着,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踏上了归途。
说是归途,却并非直奔他们云游途中置办下的、位于江南某处的隐居小院,而是朝着北方,朝着那片他们离开了数年的、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山脉行去。
马车里,历战正拿着把小刀,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截在雪山脚下捡到的、形状奇特的枯木根茎。
他手艺粗糙,木屑纷飞,削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云清辞靠在对面的软垫上,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渐渐染上绿意的原野。
北境的春天来得迟,此时已是暮春,草木方苏,空气中带着冰雪消融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想他们了?” 历战头也不抬,忽然问了一句,手里的小刀顿了顿。
云清辞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历战沾了木屑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淡淡“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想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出来快六年了吧?” 历战将削坏了一处的木根拿到眼前看了看,不甚满意地啧了一声,随手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小子……应该能独当一面了。”
他口中的“那小子”,自然是他们唯一的弟子,如今霁月宫与隐曜司的实际执掌者,厉宸。
云清辞放下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页边缘。
“前日收到的传书,说东海盐务与漕帮的纠纷,他处理得不错,既压下了漕帮的气焰,又给了盐商体面,两边都服气。”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历战颇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摸了摸鼻子
“不过,读书理事这块,还是你教得好。打架嘛,自然是我这个师父更在行。”
云清辞瞥他一眼,没接这话茬,转而道:“上次传书,大长老说他练功有些急于求成,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后来是你回信骂醒他的?”
“那叫点拨!” 历战纠正,理直气壮
“小子心气高,是好事,但不能冒进。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宫里当杂役呢。” 云清辞平静地截断他的话。
历战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云清辞,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凑过去揽住他的肩:“揭我老底是吧?宫主大人,您现在可是跟我这个‘杂役’绑在一块儿了。”
云清辞由他搂着,没躲,只道:“坐好,颠。”
历战嘿嘿一笑,松开了些,却还是挨着他坐,脑袋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看什么呢?又是地方志?咱们这趟回去,待多久?”
“随意。” 云清辞翻过一页,“看看他,也看看宫……里。”
他下意识想说“宫里”,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那里曾经是他全部的世界,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归属。
离开数年,再次提起,心中滋味,竟有些复杂。
仿佛那已是前尘往事。
历战察觉到他那瞬间的停顿,大手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握了握,没说什么。
又行了十余日,熟悉的巍峨山脉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凌云峰高耸入云,山巅积雪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山道上,往来的人似乎比记忆中更多了些,穿着霁月宫服饰的弟子,与身着隐曜司劲装的汉子并肩而行,神色自然,偶尔交谈,气氛融洽。
他们的马车没有悬挂任何标识,朴素无华,混在偶尔上下的车马里,并不起眼。
守山门的弟子换了新面孔,年轻,精神,眼神锐利,仔细盘查了马车,又查看了哑仆递过去的一块牌子。
弟子验过无误,挥手放行,态度客气而疏离,显然并未认出车内之人。
马车沿着修缮得更加平整宽阔的山道,缓缓上行。
沿途景致依旧,松柏苍翠,飞瀑流泉,只是多了些新修的亭台楼阁,多了些陌生充满活力的面孔。
行至半山腰的广场,马车停下。
历战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
云清辞扶着他的手,踩着小凳下来,站定,抬眸,望向广场尽头,那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宫殿群落。
霁月宫。
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主殿“清辉殿”的飞檐如旧,殿前那株他年少时常在其下练剑的老松,似乎更加苍劲了些。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不同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疾步而行的执事弟子,有相互切磋的年轻门人,也有捧着文书匆匆走过的长老。
他们的出现,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一个青年,无意中朝这边瞥了一眼
身影在距离两人不到一丈处猛地停住,因为停得太急,甚至在地上划出了浅浅的痕迹。
来人是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
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霁月宫制式的月白外袍,腰间悬剑,面容英俊,眉宇间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锐气,但眼神沉静,举止间已有了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只是此刻,这份沉稳被全然打破,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历战和云清辞,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
惊喜、激动、孺慕、委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是厉宸。
他长大了,长高了,肩膀更宽,轮廓更分明,不再是当年那个跪在他们面前、紧张又倔强的孤苦少年。
然而此刻,他看着两人的神情,却依稀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厉宸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对着两人,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弟子厉宸,”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无比地响彻在骤然又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恭迎师父、师爹回宫!”
说罢,他俯下身,就要行大礼。
在他额头即将触地之前,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他。
是历战的内力。
“起来。” 历战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带着点不耐烦、却又隐藏着什么别的情绪的腔调
“多大个人了,还来这套。让你管事,没让你学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厉宸被那股力道稳稳托起,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强忍着,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安好,是否有哪里不妥。
云清辞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他比厉宸略矮一些,需要微微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眸光在厉宸脸上缓缓扫过,从眉梢到眼角,从紧抿的唇到微微滚动的喉结,像是在细细描摹这几年的变化。
良久,云清辞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辛苦了。”
只三个字。
厉宸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方才强忍的湿意瞬间冲上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再抬头时,脸上已尽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有些僵硬。
“不、不辛苦!师父,师爹,你们……一路可还顺利?累不累?弟子已命人收拾好了寝殿,热水和饭菜也备下了……”
他语速很快,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和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沉稳持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历战大手一伸,拍在厉宸肩膀上,力道不轻,拍得厉宸身形一晃。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这么多人看着。先进去再说。”
厉宸这才恍然,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师父、师爹,请。”
云清辞微微颔首,迈步向前。
历战与他并肩,走在略前半步的位置。
厉宸落后一步,紧紧跟着。
两旁的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所有弟子、执事、长老,无论年长年幼,皆垂手肃立,目光恭敬地追随着那两道身影,直到他们步入清辉殿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大殿深处的阴影里。
广场上,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才嗡然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激动。
“真的是宫主和少主!”
“看起来气色真好!”
“厉宸宫主……不,少宫主刚才都激动成那样了……”
“废话,你几年不见师父试试?”
“唉,要是能天天见到就好了……”
“想得美!宫主和少主如今是神仙人物,能回来看看就不错了……”
清辉殿内,依旧是从前那般空旷肃穆。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一尘不染,陈设也几乎未变,只是那高高在上的主位,如今空置着。
历战很自然地走到惯常的位置
主位左下首的一张宽大座椅,毫不客气地坐下,甚至舒展开手脚,长长舒了口气:“还是这椅子舒服,外面那些客栈的硬板凳,坐得老子腰疼。”
云清辞没去主位,而是在历战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熟悉的布置。
厉宸亲自去端了茶来,用的是云清辞从前最喜欢的青玉盏,给历战的则是厚重朴实的黑陶大碗。
他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两人手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侍立,姿态恭谨,一如当年刚刚被收入门下时。
历战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还是山上的水泡茶对味儿。”
云清辞也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青玉温润的触感,掀开盏盖,袅袅热气带着熟悉的清冽茶香升起。
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没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历战喝茶的轻微声响。阳光缓缓移动,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厉宸站在下首,心里七上八下。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瞟上首的两人。
师父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神沉静如深潭,看不出情绪。
师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他们看起来,和几年前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两人之间那种氛围,更加……浑然一体,仿佛再也插不进任何外物。
“站着干什么?坐。” 历战放下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厉宸迟疑了一下,见云清辞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才应了声“是”,在稍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地坐了半边。
“说说吧,” 历战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厉宸
“这几年,家里怎么样?可有人不服你管?东海盐务那事儿,具体怎么处置的?大长老上次传信说你练功冒进,后来可稳住了?还有……”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来,有些杂乱,却都是关键。
厉宸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较,也是关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终于,厉宸将这几年的大小事务汇报得七七八八,口干舌燥,却不敢去碰旁边的茶杯,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上首的两人。
历战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半晌,才“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地评价道:“还行,没出什么大岔子。就是性子还急了点,沉住气。”
厉宸心里一紧,连忙应道:“弟子谨记师爹教诲。”
历战摆摆手:“行了,跟我这儿就别来这套。”
他看向云清辞,“你觉得呢?”
云清辞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沿上轻轻划过,抬眸,看向厉宸。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厉宸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东海之事,你处理得不错。既立了威,又留了余地,分寸把握得当。”
云清辞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玉
“武功修行,戒骄戒躁。你师爹说得对,根基不稳,高楼易倾。日后每月十五,将你内息运行图绘下,传于我看看。”
厉宸心头一热,师父这是要亲自指点他后续修行了!他
强压激动,躬身道:“是!谢师父!”
“至于门中事务……” 云清辞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扫过殿内,又落回厉宸身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你做得很好。以后,也不必事事禀报。既交给了你,便是信你。”
厉宸猛地抬头,看向云清辞,又看看历战。
历战对他咧嘴一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和一点点“小子还行”的赞许。
刹那间,厉宸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头顶,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用力抿紧嘴唇,重重地、深深地向两人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哽咽:“弟子……定不负师父、师爹所托!”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历战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
“坐得老子骨头都僵了。饭好了没?饿死了。”
厉宸连忙收敛情绪,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早已备下,都是师父和师爹爱吃的。就在后殿暖阁,弟子这就引路。”
后殿暖阁,窗户开着,窗外一树晚开的玉兰,在暮色中散发着幽香。
圆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色,却做得极为精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繁琐礼节,只有他们三人。
厉宸亲自布菜,盛汤。
历战吃得很快,风卷残云。
云清辞吃得慢,偶尔会夹一筷子历战多看了两眼的菜,放进他碗里。
厉宸自己没怎么动筷,只顾着看两人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吃完饭,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宫灯次第亮起,将宫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历战和云清辞被引到从前云清辞居住的寝殿“清阙殿”。
殿内陈设依旧,一尘不染,熏着淡淡的、云清辞惯用的冷香。
只是多了一些历战习惯用的物件,比如床头那对沉甸甸的玄铁护腕,比如窗边那张铺着厚厚兽皮的躺椅。
“都按师父、师爹从前习惯布置的,只是被褥用具都换了新的。看看可还缺什么?” 厉宸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不缺,挺好。” 历战摆摆手,“忙你的去吧,不用在这儿杵着。”
厉宸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口,看着殿内暖黄的灯光下,师父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熟悉的笔架;
师爹则大大咧咧地躺进那张兽皮椅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师父,师爹,” 厉宸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
“你们……这次回来,住多久?”
历战在椅子里扭过头看他,挑了挑眉:“怎么?嫌我们回来碍事,想赶我们走?”
“不是!弟子不敢!” 厉宸慌忙摆手,脸都急红了,“弟子是……是……”
“住几天,随意看看。” 云清辞转过身,看着门口显得有些无措的青年,声音温和了些
“你如今做得很好,我们很放心。只是回来看看,你不必紧张。”
厉宸松了口气,随即心里又泛起一阵浓浓的不舍。
他知道,师父师爹不会长住,这里终究已经不是他们长久停留的地方了。
天下很大,他们还有更多想去的地方。
“弟子明白了。”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是平静
“那师父、师爹早些安歇,弟子告退。”
他躬身行礼,慢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恢复了安静。
历战从躺椅上起来,走到云清辞身边,揽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熟悉的、灯火阑珊的宫宇轮廓。
“这小子,长大了。” 历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嗯。” 云清辞轻轻应了一声,将手覆在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窗外,是承载了他们太多记忆、责任、争斗与改变的“家”。
窗内,是历经风雨、终于能携手并肩、静看云卷云舒的彼此。
这个“家”,已经交给了值得托付的后来者。
而他们,有了彼此在的地方,便是归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