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摩挲过斑驳的铜钱边缘,张岩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震颤,从掌心顺着虎口直往识海里钻。
那不是灵气的波动,而是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共鸣,带着老屋后山泥土的腥气,和父亲生前常年挂在嘴边的草药味。
他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像是怕惊扰了某种刚睡醒的生灵。
甲板上,尚未干透的血迹在海风吹拂下变得黏稠,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他有些反胃。
他强压下心头浮现的历应元临死前的惨状,将三枚古铜钱按照父亲日记里提过的“三才位”依次排开,扣在那卷焦黄的道书封面上。
“当——”
一声唯有他神识能听见的清脆鸣响,在识海中炸开。
原本扭曲如蝌蚪的云篆,在铜钱洒下的微弱黄光中开始蠕动、重组。
张岩死死盯着那些字迹,眼中映出重重叠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识海中那口灵泉竟也跟着沸腾起来。
“这……这是……”他喉咙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青禅此时也凑了过来,她那张因透支法力而显得苍白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肃穆。
她盯着那重新排列出的四个大字,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太阳金书。”
她轻声念道,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在张岩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张岩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浪扑面而来,眼前的道书不再是枯槁的兽皮,而是一轮坠入凡尘的烈日。
那灼热的气息顺着视线灼烧着他的神魂,让他敬畏地想要后撤,可内心深处那种对力量的极度渴望,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不仅仅是一卷功法,这是通往那种焚天煮海、炼化万物之境的唯一阶梯。
哪怕只是窥见了一丝真名的神韵,他体内那匮乏的灵力都仿佛被注入了一星火种,隐隐有种要蜕变、要升华的战栗感。
“传说中能演化‘太阳真火’的至高典籍……”青禅喃喃自语,眼神中交织着怀念与一丝隐晦的忌惮,“张岩,这因果你接得住吗?”
张岩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铜钱,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父亲,想起了张家那些日渐衰颓的门墙。
接不接得住?
他早已没得选。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玄阳宗,沉香谷。
密室内的地火炉忽明忽暗,映照着白思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身上的法袍早已破损不堪,右臂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敷了药,却依然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姑姑……若不是我随身带着那枚‘替死符’,这一回,思行怕是真要在那片海域喂了鱼。”
白思行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声音颤抖得厉害,言语间犹带着死里逃生的后怕。
他低着头,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惊惧。
在他的认知里,赵乐山是宗门前辈,历应元是世交子弟,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两人会突然对他痛下杀手。
在他面前,一位身着绛紫色云纹长袍的妇人背对而立。
白玉珠,玄阳宗金丹九层的铁血长老,此刻她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乐山,历应元……”白玉珠缓缓转过身,那双细长的凤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精芒,“你的行踪,只有宗门高层知道。他们能在那片海域精准设伏,若说宗门内部没人泄密,白思行,你信吗?”
白思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姑姑的意思是……有内鬼?可……可那是掌门何师伯亲自定下的路线!”
白玉珠冷哼一声,袖袍一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密室,震得地火炉内的火焰猛地蹿高了数尺。
“何骆仇知情,吴良左知情,甚至连那位整天闭关不出的太上长老也可能知情。”白玉珠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是那卷东西,或者是为了切断我白家在宗门的触角。”
她走到白思行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还有些天真的侄儿,眼神复杂。
“思行,这世上的修仙路,从来不是什么清修,是吃人的泥潭。你以为的同门情谊,在‘太阳金书’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白思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那种骤然跌入阴谋漩涡的窒息感,比历应元的飞剑刺入胸口时还要让他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对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宗门,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恶寒。
“这件事,除了我,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白玉珠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至于那个青禅……还有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张岩,他们既然能杀了赵乐山,身上定有大秘密。”
白思行缩在袖子里的手猛地颤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站在浮云舟船头、眼神冷冽如刀的练气期修士,以及那个让他总觉得有些眼熟的女孩。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玄阳宗的夜色,似乎比往常更加浓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