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外,淮军大营。
大雨滂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场秋雨已经连续下了一天,但还是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雨水砸在帐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面鼓在同时敲响。营地里到处都是积水,低洼处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士兵们不得不挖出一条条排水沟,让水流向远处的洼地。
靖安卫指挥使卫明披着一件蓑衣,踩在没过脚面的泥浆里,一步一步地巡视着营寨。
他的靴子里已经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裤腿,顺着小腿往下淌,那种黏腻冰冷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舒服。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营寨上。
营寨的围墙是用削尖的木桩扎成的,按理说应该埋得很深,才能稳固。但此刻,有些木桩已经在雨水的浸泡下开始松动,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寨墙外面的壕沟倒是挖了,但深度不够,最浅的地方只有半人深,根本起不到阻拦骑兵的作用。
卫明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走过一座哨塔,抬头看了看。哨塔是用粗木搭建的,大约两丈高,上面站着一个哨兵。但那个哨兵此刻正缩在塔顶的棚子下面,抱着胳膊瑟瑟发抖,根本没有注意到卫明从下面经过。
“上面的!”卫明喊了一声。
哨兵吓了一跳,连忙探出头来:“将军?”
“你看到什么了?”
哨兵往远处看了看,摇摇头:“回将军,雨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也要看!”卫明厉声道。
“你是哨兵,你的职责就是盯着敌人的方向!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你也得给我睁大眼睛!”
哨兵连忙挺直腰杆:“是!将军!”
卫明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这个哨兵的懈怠不是个例。整个靖安卫,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松懈的情绪。原因很简单,大家都觉得仗打完了,可以回淮南了。
曹操败了,中原既然已经到手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虎牢关里的曹军,不过是些丧家之犬罢了,哪还敢出来送死?
这种情绪,卫明在各级军官的脸上都能看到。他们聚在一起聊天,谈论着什么时候能回家,什么时候能领到赏赐,却很少有人关心营寨的防御是否完善,斥候是否派出去,岗哨是否到位。
卫明不止一次在会议上强调过,要警惕曹军的反击。但每次他说完,下面的军官们都会点头称是,然后转身就把他的话抛到脑后。
他不是不想严厉处置,但问题是,这种情绪是整个部队的普遍心态,不是处置几个人就能改变的。更何况,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曹军会不会真的来。万一他说得严重了,结果曹军根本没动静,那他在军中威信就会受损。
这就是最尴尬的地方,你知道可能有危险,但你无法证明这个危险一定会发生。
卫明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营寨的规模很大,驻扎着靖安卫的全部人马,加上配属给他们的精锐护军,总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这么大的营寨,要想做到滴水不漏,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很多防御设施都无法正常发挥作用。
比如弓箭手的射击平台,平时是用来压制敌军冲锋的。但现在,雨水已经把弓弦泡软了,箭羽也被淋湿了,射出去的箭矢根本飞不远。火箭就更不用说了,火药受潮,十有八九点不起来。
也就是说,如果曹军真的在这个时候来袭,靖安卫的优势将大打折扣。
想到这里,卫明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他走到营寨的西侧,这里是面向虎牢关的方向,也是最重要的防御方向。按照他的要求,这里应该设置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拒马和鹿砦,用来迟滞骑兵;第二道是壕沟和陷阱,用来杀伤敌军;第三道是高台和栅栏,用来掩护弓箭手。
但现在,第一道拒马还没完全布置好,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排,中间留有很大的空隙。第二道壕沟倒是挖了,但深度不够,而且没有设置任何陷阱。第三道的高台倒是搭起来了,但栅栏还没加固,用手推一推就会晃动。
“李都尉!”卫明喊道。
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从旁边的帐篷里跑出来,身上的甲胄已经被雨水淋得锃亮:“将军!”
“这道防线是怎么回事?”卫明指着那些拒马。
“我不是说过,要在三天内完成全部工事吗?这都第四天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李都尉面露难色:“将军,不是弟兄们不干活,实在是这雨太大了。挖好的壕沟被雨水冲垮,埋好的木桩被泡松,弟兄们干了一天,第二天一看,全都白干了。”
“那就再干!”卫明毫不客气地说。
“我知道天气不好,但敌人不会因为天气不好就不来!你看看这些拒马,间距这么大,骑兵完全可以绕过去!再看看这些壕沟,才一人深,能挡住谁?”
李都尉低下头:“是,末将这就去督促。”
“不只是督促。”卫明盯着他。
“我要你亲自带着弟兄们干。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把所有工事加固完毕。如果有哪个地方不合格,我拿你是问!”
“末将领命!”
李都尉转身跑了,大声招呼着手下的士兵们继续干活。淮南军纪极为严格,即便是士卒有些不想冒雨工作,但听到命令也只能行动起来。
卫明便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士兵们在泥水里艰难地搬运着木料和石块,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靖安卫原是袁耀亲军,是卫明一手组建、训练的。他知道士兵们辛苦,连续追击几百里,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整,现在又要冒着大雨修筑工事,换作是谁都会有怨气。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把这些工事修好,一旦曹军真的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
一个亲卫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丹翎卫指挥使侯晖将军到了,正在大帐等您。”
卫明点点头:“我这就去。”
他转身向大帐走去,脚下的泥泞让每一步都格外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