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丞相府。
这座曾经属于曹操的府邸，如今换了主人。庭院依旧，亭台依旧，甚至连廊下的灯笼都还是原来的样式，只是挂灯笼的人换了一茬。袁耀坐在原本属于曹操的书房里，面前堆着一摞公文。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快要炸开了。
自从三天前进入许都，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各地送来的捷报、请示、奏章，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批示。那些刚刚归附的郡县，那些蠢蠢欲动的士族，那些急需安置的流民，每一个问题都迫在眉睫。
“淮南侯。”一名亲卫在门外禀报。
“庞军师的急信。”
袁耀精神一振：“快呈上来。”
庞统正在陈留整顿大军，曹军退的太快，以至于淮军的追击部队绵延上千里。先头部队刚到陈留，而尾巴还在彭城。所以庞统不得不留在陈留，整顿后续部队，并且弹压周围的士族和地方溃兵。
亲卫听到袁耀的吩咐，便捧着一封竹筒走进来。竹筒上封着火漆，火漆上是庞统的私人印记。袁耀接过竹筒，用小刀挑开火漆，取出里面的帛书。
帛书展开，庞统那潦草的字迹跃然纸上：“主公亲启：统在陈留整顿兵马，收拢各部，以固新得之地。然观陈留城外，形势已变。曹军虽败，其散兵游勇不下上万，散布于陈留、荥阳、中牟各县。彼等无粮无饷，便四处劫掠，乡野百姓深受其害。更有甚者，假扮我军旗号，奸淫掳掠，败坏我军名声。更有甚者，纠集上千人袭扰我军粮道，统不得已，只能派兵四处追剿。然贼众分散，一时难以尽除，大军南下许都最少还需半月......”
“半月......”袁耀摸着额头，口中喃喃自语。曹军已经退入虎牢关，但淮军现在过于分散，战线太长十分危险。
现在中原的淮军只要分为四部。
第一部由卫明靖安卫、侯晖丹翎卫组成，四万左右，本来是追击夏侯惇的前锋部队。夏侯惇退入虎牢关后，这支部队便堵住了虎牢关的出路，成了前方的第一道防御线。
第二部是由雷勇率领的宣武军，四万左右。此部原来的对手是程昱、乐进率领的曹军的汝南集团。现在汝南已经被淮军拿下，曹军退入司隶。但雷勇面对的情况与庞统相同，短时间内也难以向许都靠拢。
第三部是袁耀身边的护卫集团。踏雪卫、龙骧卫、朱雀营，总兵力不到两万，现在就在许都。
第四部便是庞统正在陈留统帅的淮南镇主力集团，约五万人。
当然，如果硬算的话，还有刚刚渡河南下加入中原战场的胜捷军三万人。但这个时代通讯极为不便，袁耀也只知道胜捷军已经被东莱水师运载到了官渡，具体多少人，在什么位置他却不清楚。
袁耀叹了口气，继续看了下去。
“更可虑者，我军各部追击数百里，虽士气高昂，实则已成强弩之末。将士疲惫，马匹瘦弱，粮草辎重皆在百里之外。且中原城池众多，每得一城，便需分兵驻守。所占之地却有千里，处处分兵，却处处薄弱。若曹操此时率关中精骑，趁我军立足未稳，突然杀出，后果不堪设想。虎牢关距许都不过数百里，骑兵一日一夜可至。而我军在许都仅有踏雪卫、朱雀营、龙骧卫等部，总计不过两万。若遇突袭，恐难抵挡。”
“统冒死进言：请主公速速率军北上，与陈留主力汇合；或西进虎牢，与靖安卫、丹翎卫合兵一处。若能将虎牢关外我军总兵力增至六万以上，则曹军纵有通天之能，亦难越关而出。”
“届时，我军可分兵把守关隘，休整士卒，巩固新得之地。待来年开春，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再图西进，方为上策......”
袁耀看完信，眉头紧锁。
庞统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他太了解曹操了，那个人绝不会甘心失败。
可是......
袁耀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些等候的人群身上。那些人穿着各色官服，有的来自颍川，有的来自汝南，有的来自陈留。他们都是中原各地的士族代表，听说袁耀进驻许都，便蜂拥而至，想要在新主子面前表忠心，顺便为自己争取利益。
这些人，他必须见。
不见，就是不给面子，不给人家投诚的机会。失去这些机会，就会有人心生怨恨，甚至铤而走险。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夫君。”白翠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袁耀转过头，看见白翠微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款款走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倦容，显然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袁耀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了白翠微，后者熟练的接过很快便读了一遍。
“你怎么看？”袁耀低声道。
白翠微走到袁耀身边，放下书信才缓缓道：“庞军师说得有理。我军确实已经疲敝，不宜再战。若能退回陈留与主力汇合，或是西进虎牢与靖安卫、丹翎卫合兵，都是稳妥之举。”
袁耀沉默，他负手在屋中走了几圈，最终还是叹气道：“恐怕我走不了。”
“现在许都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那些士族，那些世家，他们都在看着我的态度。如果我刚进许都就匆匆离去，他们会怎么想？中原的百姓会怎么想？”
白翠微沉默了。
她知道袁耀说的是对的，政治这东西，有时候比战场更难把握。战场上，你只需要判断敌我的实力，选择最佳的战术。但在政治上，你要考虑的是人心，是舆论，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而且......”袁耀继续道。
“就算我真的走了，又能怎样？陈留也好，虎牢也罢，不过是换个地方驻扎而已。曹军的威胁还在，中原的乱局还在，那些士族的观望还在。你能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
“军事上的稳妥可能导致政治上的被动，政治上的坚持可能导致军事上的风险，这正是两难之境。”
白翠微沉默半晌，还是坚持道：“夫君还是应该去陈留，这里便交给我。我在这里，这些士族也不会有什么说法，这样出现问题也好周旋。”
袁耀伸手摸了摸白翠微的秀发，微笑道：“你我有何不同，处理风险都是淮南大事。”
白翠微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亲卫的声音：“主公，颍川荀氏家主荀闳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