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滑开的摩擦声,在近乎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惊扰了某个沉睡了亿万年的梦境。冰冷的、带着金属与尘埃气息的近乎真空的气流拂过面罩,秦夜、云清瑶、洛珈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不是生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时光沉淀带来的寂寥与沉重。
门缝之后,并非预想中的明亮通道或设备齐全的舱室,而是一片深邃的、几乎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仅有闸门缝隙透入的、来自外部水晶塔信标的微弱淡蓝辉光,在门口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斑,如同探入深渊的触手,迅速被前方的黑暗吞没。
“启动照明。”秦夜低声道。他头盔侧面的小型探灯亮起一道昏黄的光束,刺入黑暗。云清瑶和洛珈也依言打开照明。
三道光束交错,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这里似乎是一条宽阔的、呈弧形延伸的通道,墙壁和天花板由暗沉的、带有金属质感的材料构成,表面同样覆盖着薄薄的、类似外部那种暗蓝色能量结晶的霜状物,但明显稀薄许多。通道地面平整,积着厚厚的、均匀的宇宙尘,没有任何足迹或近期活动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类似古旧图书馆混合着精密机械润滑油的奇异气味——尽管空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
“重力稳定,约为标准重力的0.3倍,方向指向通道深处。”辰影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环境辐射正常,无活性生物信号,无能量陷阱迹象。但……我的扫描受到严重阻碍,墙壁材料和那些结晶层对大多数探测波有极强的吸收和散射作用。”
“保持警惕,缓慢前进。”秦夜当先踏入通道,脚步落在厚厚的尘埃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噗”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三人呈三角队形,秦夜在前,云清瑶和洛珈分居两侧后方,沿着弧形通道缓缓向内探索。光束扫过之处,除了尘埃、结晶霜和光滑的墙壁,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东西。通道似乎没有岔路,只是平稳地向下(相对于闸门入口)延伸,弧度越来越大。
“看这里。”云清瑶忽然低呼,光束停在右侧墙壁一处结晶较薄的地方。那里隐约显露出墙壁原本的材质,是一种深灰色的、带有细微鳞状纹路的合金,纹路之间,蚀刻着更加复杂的、属于“织法者”风格的几何符号和能量导流线路。其中几个符号,与他们在“熔炉之心”高塔和“远航者”遗骸上看到的极为相似。
“确实是‘织法者’文明的造物无疑,而且工艺等级很高。”洛珈凑近观察,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些能量导流线路的设计……比我见过的任何‘摇篮’或遗迹资料中的都要精妙、集成度更高。这艘方舟,恐怕是‘织法者’文明某个黄金时代的巅峰产物。”
继续前行约两百米,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扇更加巨大的、对开的金属门扉。门扉高达十米,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控制装置,只有中央蚀刻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同心圆环与复杂几何图形构成的徽记,徽记中心是一颗抽象的、正在散发出波纹的星辰图案。
“检测到门扉后方有微弱的、稳定的能量场。”辰影报告,“能量性质……偏向维持与稳定,类似大型生态维生系统或核心能源系统的待机屏障。强度不高,但结构非常致密。”
如何打开这扇门?秦夜尝试再次将融合了“共生”法则与生命秩序气息的力量注入门扉,但这次,门扉毫无反应,甚至连表面的结晶霜都没有丝毫波动。
“可能需要特定权限,或者……钥匙。”洛珈推测,“看那个徽记,很可能是这艘方舟所属部门或舰队的标识,可能需要对应的身份验证。”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之际,云清瑶的混沌星眸忽然微微亮起,她指向门扉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被尘埃半掩的凹槽:“那里……有东西。”
秦夜蹲下身,拂开尘埃。凹槽内,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呈六边形的暗金色薄片。薄片表面同样覆盖着结晶,但能看出其本身雕刻着精细的纹路,中心也有一个微缩版的星辰徽记。
“像是某种身份识别卡或权限密钥。”秦夜小心地将薄片取出。入手冰凉沉重,材质非金非石。他尝试将一丝灵觉探入,薄片内部结构复杂,但核心处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与门扉徽记同源的秩序印记,只是这印记仿佛被冻结了,缺乏活性。
“或许需要激活它。”云清瑶伸出手指,指尖一缕极其精微的、融合了混沌与秩序调和特性的能量(得益于“茧”的馈赠和最近的领悟)轻轻点在薄片上。
薄片微微一震,表面的结晶霜簌簌掉落,暗金色的本体露出。其中心的星辰徽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从漫长的沉眠中被短暂唤醒。紧接着,薄片自动从秦夜手中飘起,缓缓飞向那扇巨大门扉中央的徽记,轻轻贴合上去。
嗡……
低沉而悠长的共鸣声从门扉内部传来。巨大的徽记逐一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些同心圆环开始缓缓旋转,几何图形随之变幻。覆盖门扉的结晶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融、气化。紧接着,厚重的金属门扉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方更加广阔的空间。
门后的景象,让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中庭空间,向上望不到顶,向下深不见底,仿佛将整艘方舟的纵向空间完全打通。无数层层叠叠、呈螺旋状上升的透明廊桥与悬浮平台,如同巨树的枝桠,从四周的舱壁上延伸出来,交错纵横,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而壮观的立体网络。许多廊桥和平台上,还能看到排列整齐的、如同花苞般的休眠舱轮廓,只是此刻它们都黯淡无光,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与结晶。
中庭的中央,悬浮着一根无比粗大的、贯穿上下的晶莹柱体,柱体内部流淌着柔和的、如同星河般的淡银色光流,为这片巨大的空间提供了主要光源。光流在柱体某些节点汇聚、折射,形成一道道静谧的光瀑,洒落在下方的平台与廊桥上,照亮了那些尘封的设施与休眠舱,也映照出墙壁上无数巨大而精美的浮雕——描绘着星辰诞生、文明繁荣、舰队远征、以及……面对某种无法形容的灾难时的悲壮与坚守。
整个空间,宏伟、精致、却死寂得令人心碎。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将一场辉煌文明的末日图景,永恒地定格在了这一刻。
“天啊……这简直是……一座沉睡的文明丰碑……”洛珈的声音带着哽咽,他被这景象深深震撼了。
云清瑶也久久无言,混沌星眸倒映着那流淌的星河光柱与尘封的休眠舱,她能感受到这片空间中弥漫的那股深沉的哀伤与未尽的执念。
秦夜的目光则迅速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根中央光柱上。他手背的明灯纹身,在此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共鸣与温热感!不仅是他,连他贴身存放的那枚翠绿晶石,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生机绿光。
那光柱中流淌的淡银色能量……其核心频率,竟与他的“归航”真意,以及“源生祖木”的生命秩序,存在着某种深层次的、同源的呼应!
“那光柱……是这艘方舟的核心能源?还是……别的什么?”秦夜喃喃道。
就在这时,辰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响起:“指挥官……检测到异常。中央光柱的能量读数……正在发生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变化。其能量输出频率,似乎正在……与您身上的某种秩序波动,产生‘同步’迹象。同时,全舰扫描显示,距离我们最近的下层平台上,编号为‘A-7’区域的部分休眠舱维生系统……出现了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重启迹象!”
仿佛是为了印证辰影的话,下方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环形平台上,几十个尘封的“花苞”休眠舱中,有一个的表面结晶层,突然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舱门上的一个黯淡指示灯,极其微弱地、仿佛挣扎般,闪烁了一下极其暗淡的绿光。
这艘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方舟,似乎因为他们的到来,因为秦夜身上那同源的秩序气息,其最深沉的“梦境”,被极其轻微地……扰动了一下。
往昔回廊,寂灭辉光。沉睡的巨舰,是否还留存着最后一丝复苏的火种?而那根共鸣的光柱深处,又隐藏着怎样关乎“织法者”文明,乃至整个星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