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如同一条重伤濒死的金属鲸鱼，在广袤无垠、只有微弱星尘点缀的虚无中缓慢滑行。舰内照明已降至最低，仅剩的几盏应急灯在破损的管线间投下摇曳不定的幽绿光影，将众人疲惫而凝重的面容映照得如同鬼魅。能量储备读数早已跌破1%，苟延残喘的维生系统每隔几秒就发出一次令人心惊肉跳的抽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臭氧与金属灼烧的混合气味。
死寂，是此刻唯一的旋律。与“巡天司”舰队擦肩而过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新的、更深沉的绝望已然降临——他们彻底迷失了。
没有坐标，没有参照，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仍在“织法者迷宫”的范围之内。辰影的导航系统因能量不足和核心部件损坏，只能勉强维持着舰体平衡，对外界的探测能力降到冰点。他们就像被抛入了最深的海沟，四周只有永恒的黑暗与未知。
秦夜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双眼微阖，看似在调息，灵觉却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竭力感知着舰体外那近乎虚无的空间。手背的明灯纹身光芒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却依旧执拗地散发着一点温润的暖意。他与云清瑶共同引导“远航者”遗骸激发的空间扰断，虽然成功脱险，却几乎榨干了两人最后的力量，还承受了不轻的法则反噬。云清瑶就在他身侧不远处盘坐，混沌星眸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但已趋于平稳，正全力消化着“茧”最后的馈赠与法则冲击带来的感悟。
岩罡和风矢守在相对完好的舰桥入口，两人都受了些外伤，此刻正默默包扎、检查着仅存的武器。洛珈则蜷缩在角落，对着那台彻底报废的手持扫描仪发呆，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部环境监测……无显着能量源，无大型天体，无异常空间波动……漂流速度持续衰减。”辰影的合成音在寂静中响起，声音比平时更加干涩、断续，显然她的载体也处于极限状态，“按照当前衰减速率及维生系统能耗计算……我们最多还能支撑……六十三标准时。”
六十三个小时。这是他们最后的倒计时。
“有没有……任何办法？”风矢的声音干哑，打破了沉默，“哪怕一点信号？一丝能量反应？”
辰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动最后一点冗余算力进行更深入的扫描分析。几秒后，她才缓缓道：“扫描精度严重不足。但在舰体左舷偏下三十七度方向，距离约零点八光分处，检测到一组……极其微弱、几乎与背景辐射噪声融为一体的、有规律的‘闪烁’。”
“闪烁？”洛珈猛地抬起头，“什么样的闪烁？能量特征？”
“非能量脉冲，更像是……某种高度抛光的金属或晶体表面，反射了极远处某颗极其暗淡的恒星余光，因舰体自身缓慢旋转而产生的周期性反光。”辰影解释道，“反射源体积应该非常小，可能只是一块较大的残骸碎片。但其反光规律性……略高于自然天体随机翻滚的概率。”
一块有规律反光的碎片？在如此绝望的境地里，这几乎不能称之为希望，更像是一种残酷的嘲弄。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秦夜缓缓睁开眼，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调整姿态，向反光点方向漂流。同时，集中所有剩余能量，对那个方向进行一次最高精度的、扫描，哪怕只能持续一秒。”
“明白。”辰影没有质疑，立刻执行。她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能做的、主动的事情了。
“探索者”笨拙地调整着姿态，如同垂死的巨兽最后的挣扎。主引擎早已熄火，仅靠姿态调整喷口微弱的气流，缓慢地改变着航向。这个过程耗费了将近两个小时，也消耗了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储备。
当舰体终于大致对准了那个方向，辰影启动了最后的、一次性的高精度扫描阵列。整个舰体内部的光线都为之黯淡了一瞬，所有非关键系统的能量被瞬间抽空，汇入那短暂的爆发之中。
一秒钟。扫描波束如同黑暗中最后一道犀利的目光，射向那片虚无。
扫描结束，舰内灯光重新亮起，却比之前更加昏暗。辰影沉默了数秒，似乎在全力处理那来之不易的、却也可能是最后的数据。
“怎么样？”岩罡忍不住问道。
“……有发现。”辰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难以形容的情绪波动，“反射源确认，是一块约二十米长的、棱角分明的暗色合金碎片，表面有部分焦灼和熔融痕迹，但整体结构相对完整。其材质分析……与已知的‘织法者’文明常用合金存在83%的相似度。”
织法者文明的碎片？众人精神微微一振，虽然只是一块碎片，但至少证明这片区域并非完全的“无人区”，可能靠近某处古代战场或遗迹。
“还有吗？”秦夜追问。
“扫描波束穿透碎片时，在其后方约零点一光秒处……捕捉到另一组更微弱的能量信号。”辰影继续汇报，语气更加凝重，“并非自然辐射，而是……一种低功率、周期性重复的‘信标’信号。信号编码方式……古老，但经过分析，与‘火种’数据库中记载的、大裂痕前部分星域文明使用的‘通用遇险呼救’基础协议，存在部分吻合特征。”
遇险呼救信号？在这片死寂之地？！
“能解析内容吗？或者确定信号源状态？”云清瑶也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微光。
“信号极其微弱且受到严重干扰，内容无法完全破译。但根据其重复规律和能量衰减模型判断，信号源本身可能处于……极低功耗的休眠或停滞状态，只是其预设的自动信标仍在依靠残存的微弱能量，按照固定周期向外发送信号。”辰影分析道，“信号源方向与碎片方向基本一致，距离更远，能量特征……同样呈现出与‘织法者’文明技术路线的潜在关联，但更加……复杂，似乎还掺杂了其他未知的技术元素。”
一个可能存在的、同样来自古老时代、可能处于困境中的信号源！这不再是嘲弄，而是一根真正的、虽然纤细却切实存在的救命稻草！
“我们必须过去！”洛珈激动地站起来，“如果能找到那个信号源，哪怕只是一艘更完整的古代飞船残骸，也可能有修复的希望，或者至少……有更多的信息！”
希望的火苗，在这片冰冷的绝望虚空中，被重新点燃。尽管依旧微弱，却足以驱散一些笼罩心头的阴霾。
“调整航向，目标：信标信号源。”秦夜站起身，虽然身形有些摇晃，眼神却已恢复锐利，“集中所有剩余能量，优先保证维生和最低限度的航向控制。辰影，持续监控信号变化，尝试建立更稳定的单向接收。”
“探索者”再次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漂流，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尽管前方等待他们的，可能只是一片更大的废墟，或者另一个陷阱，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
在向着那未知信标漂流的过程中，秦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手背的明灯纹身。那微弱的光芒，似乎也感应到了前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秩序”回响，极其轻微地、却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归航的明灯，即便在至暗的漂流中，也终将指引向可能存在的、同源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