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像一块沉重的绒布，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也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那从甬道深处传来的低语声，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听觉神经，试图将恐惧和绝望注入骨髓。
“啊！”小山东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别怕，跟着我。”王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沉稳。他感到靠在自己身上的石头，身体越来越冷，呼吸也愈发微弱。“阿牛，你在前面，摸着石壁走。丽媚，翠姑，你们拉住阿牛的衣角。小山东，扶着寨老，跟紧！一个拉着一个，谁也别掉队！”
他的指令清晰而坚定，像一根线，将几乎要散乱的珠子重新串起。
阿牛应了一声，摸索着探向前方粗糙的石壁。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定了定神，迈出了第一步。丽媚紧紧抓住他破损的衣角，另一只手挽住几乎走不动路的翠姑。小山东啜泣着，几乎是拖着瘫软的寨老，踉跄跟上。
王飞则半背半抱着石头，一步步向前挪动。石头的体重此刻显得无比沉重，不仅仅是肉体的分量，更是那份沉甸甸的、即将失去兄弟的恐慌。
“飞哥……”石头气若游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放下我……你们……快走……”
“放你娘的屁！”王飞低吼道，手臂箍得更紧，“还记得咱们结拜的时候说过什么？同生共死！我王飞要是把你扔在这儿，以后下去了都没脸见爹娘！”
黑暗中，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这句话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烫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阿牛在前面闷声道：“石头，你小子别想偷懒！等出去了，还得跟你掰手腕呢！”
丽媚也带着哭腔开口：“石头哥，你撑住，我们……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就连一直失魂落魄的寨老，也似乎被这气氛感染，喃喃道：“造孽啊……但……但不能丢下自己人……”
低语声还在继续，仿佛就在耳边萦绕，诉说着疯狂与堕落。但此刻，另一种东西在黑暗中悄然滋生——那是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依靠，是在绝境中不肯放弃同伴的执拗。
“飞哥……”石头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好像看到我娘了……她在叫我……”
王飞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弥留之际的征兆。他用力晃了晃石头：“石头！醒醒！别睡！跟我说话！说说你娘，说说咱们以前的事！”
他必须让石头保持清醒，不仅仅是出于生存的希望，更是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的意识被这无尽的黑暗和诡异的低语吞噬。
石头断断续续地开始回忆，声音微弱，却像一道微弱的光，划破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娘……做的烙饼……最香了……放了好多猪油……”
“记得……记得咱俩第一次跟人打架不？为了……为了抢那个鸟窝……你头都被打破了……”
“还有阿牛……傻大个……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河里摸鱼，光着屁股……哈哈……”
他笑得咳嗽起来，王飞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减弱了一些。阿牛在前面也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甬道里回荡，驱散了一丝阴冷。
丽媚和翠姑听着这些粗糙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往事，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就连小山东，抽泣声也小了下去。
他们依旧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依旧被那诡异的低语包围，依旧不知道前方是生路还是绝境。但此刻，他们不再是一个个被恐惧分割的个体。他们是一个整体，用回忆、用鼓励、用不肯放弃的意志，构筑起一道脆弱却真实存在的精神壁垒。
王飞感觉到石头抓着他衣服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收紧了些。
“飞哥……”石头的声音清晰了一点，“我不怕了……跟你们在一起……我不怕……”
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王飞喉头哽咽，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们都在。”他对着黑暗，也是对所有人说，“一个都不能少。”
低语声似乎被这凝聚起来的人气所阻隔，变得有些焦躁，有些飘忽。而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队伍，互相扶持着，踏着千年的尘埃，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那脚步声中，带着对生命的渴望，更带着对彼此永不背弃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