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冲刷着黑沉沉的山林。雨声哗哗，掩盖了世间大部分声响，但也让某些异动在专注的倾听者耳中变得格外清晰。
石头披着简陋的蓑衣，一动不动地趴在坳口最险要的一块岩石后面，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山下那条被雨幕模糊了的、通往清水铺方向的小径。那几声异响——像是金属轻微磕碰石头，又像是压低的人声，在风雨的间隙钻进他的耳朵，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轻轻吹了一声模仿夜枭的唿哨，短促而逼真。很快，另一处暗哨回应了一声。警戒的信号已经传递出去。
山寨里，大部分棚屋都漆黑寂静，但黑暗中，许多双眼睛都睁着。男人们悄无声息地握紧了身边的武器——柴刀、猎叉、削尖的竹竿。妇孺们蜷缩在一起，屏住呼吸，听着棚外如注的雨声，心脏跳得像擂鼓。
翠姑和李婶等人挤在棚子里，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身边妇人身体的微微颤抖。她自己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老药婆教她的几种紧急止血草药的位置，以及棚子里哪里可以暂时藏身。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滴雨落下的声音都敲在人心上。
山下似乎再没有新的动静传来。只有风雨依旧肆虐。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坳口，是阿牛。他浑身湿透，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泥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径直来到寨老的棚屋，石头也被叫了过去。翠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守在门口。
“不是冲着咱们来的，”阿牛抹了把脸，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后怕，“是一队伪军，大概七八个人，押着几个民夫，像是往清水铺据点送东西的，迷路了，在山下那条沟谷里转悠了半天。”
寨老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看清运的什么了吗？”
“天太黑，雨又大，看不清，但看着箱子不大，不像是粮食。”阿牛喘了口气，“他们没敢久留，找对方向后就急匆匆走了，没往山上来。”
虚惊一场。
但石头却开口了，声音低沉：“他们迷路能摸到离咱们这么近的地方，说明这路他们迟早会熟。这次是运气，下次呢？”
一句话，让刚刚放松的气氛再次凝固。没错，幸运不会永远眷顾。敌人的触角已经在无意中探到了他们藏身地的边缘。
寨老沉默良久，终于下了决心：“不能光靠躲了。阿牛，明天，你带两个人，再去清水铺那边摸摸底，看看他们据点的情况，换岗规律，还有……补给队的具体时间和路线。”
他又看向石头：“防御的事，抓紧。尤其是那些陷阱，要更快弄好。”
“是。”阿牛和石头同时应道。
翠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心中明白，山寨的策略正在从纯粹的隐蔽防御，转向有限度的主动侦察和准备。被动等待换来的喘息，其代价可能是最终的灭亡。
雨停了，东方的天际透出微弱的曦光。山寨从一夜的紧张中慢慢复苏，炊烟再次小心翼翼地升起，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翠姑看到阿牛和石头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明天侦察的细节。她走了过去，声音不大却清晰：“阿牛兄弟，明天出去，能帮我留意几种药材吗？我画给你看。”她拿出那块画满草药图样的树皮，“特别是三七，如果看到，无论如何想办法带一点回来，伤药快不够了。”
阿牛看着她，又看了看石头，用力点了点头：“翠姑姐，你放心，我记下了。”
生存的需求，正逼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将自己所能贡献的一切都发挥到极致。书生小姐开始精通草药，忠诚护卫变成了防御专家，山林猎户成了侦察尖兵。
晨曦中，山寨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顽石，湿漉漉，沉甸甸，却也因此更加坚定。危机没有解除，只是被暂时推后，而他们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将根须更深地扎进这危险的山石之中，准备迎接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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