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儒学院的研讨会,让赵峥看到了盛世之下的思想激辩。
而随着在汴京生活日久,借助赵明轩的学者身份和内部网络权限,赵峥得以接触到一些更隐秘、更尖锐的议题,看到了这辉煌穹顶之下的裂痕与暗流。
一日,在赵明轩的书房,赵峥帮他整理一些非公开的历史学术通讯。
在一份名为《史镜》的内部刊物中,他读到一篇措辞谨慎但观点犀利的文章,作者是海外某大学的一位年轻历史学家。
文章标题是《解构圣祖神话:赵构形象在绍统史学中的建构与流变》。
文章没有直接否定赵构的历史功绩,但运用考据学、文献分析和比较历史的方法,指出:
现存关于赵构早期(尤其是“泥马渡江”前后)的大量“神异”记载,存在明显的事后附会和层累造神的痕迹,很可能是在其地位稳固后,为强化合法性而由官方史官与文人共同“创作”。
所谓“圣祖遗稿”中过于超前的内容(如火器细节、蒸汽机原理图、全球战略构想),其原始版本与后世流传版本存在差异,不排除历代为迎合科技发展而“润色”甚至“添加”的可能。
文章引用了一些早期抄本与后来官方定本的文字差异作为佐证。
赵构的“改革”并非凭空产生,其许多政策都能在北宋中后期的改革思潮、民间科技萌芽中找到雏形,赵构的作用可能更多在于“整合”、“决断”与“强力推行”,而非真正的“无中生有”。
因此,文章认为,赵构更多是后世(尤其是绍统中前期面临合法性建构和意识形态整合需求时)塑造的一个“符号”,一个集“中兴之主”、“先知先觉”、“实学始祖”于一身的完美偶像,其真实的历史面貌,已被层层神话包裹,难以辨清。
呼吁史学界应更注重对原始档案的批判性研究,剥离后世附加的神圣光环,还原一个更“人性化”、也可能更复杂的赵构。
这篇文章在学术界引起了小范围但激烈的争论。
支持者认为这是“求真”精神的体现;反对者则斥之为“虚无主义”、“动摇国本”。
赵明轩告诉赵峥,这类观点并非主流,但一直存在,尤其在海外一些学术氛围更自由的学院中。
官方对此的态度是“不提倡、不鼓励、不禁止学术讨论,但严防其扩散至公共领域,特别是严防与政治诉求结合”。
然而,结合这种对“圣祖神话”的学术性质疑,赵峥通过一些加密程度不高、但需特殊渠道才能访问的网络论坛(赵明轩警告他小心,这些地方有监控),瞥见了更直接的政治暗流。
一个名为“自由轩辕会”的地下组织(其名称显然有意避开“宋”而用更古老的“轩辕”),宣称“大宋帝国君主立宪制是披着现代外衣的封建残余”,主张“废除虚君,还政于民,建立真正的华夏共和国”。
他们批评现有议会受财阀和世家大族操控,皇权虽虚但仍是不民主的象征,社会阶层固化,科技红利分配不公。
他们号召“第二次共和维新”,但手段更激进,主张“全民普选”、“生产资料公有化”和“彻底清算皇室与贵族特权”。
这个组织活动隐秘,但偶尔会在一些大学、工人社区散发加密传单,或在深网发布宣言。官方将其定性为“非法颠覆组织”,坚决打击。
另一个引人注目的声音来自海外,尤其是新汴京行省和部分欧罗巴地区。
一个被称为“新亚特兰蒂斯运动”的思潮,结合了当地本土主义、种族主义(反对“宋人”主导)、环境保护主义(批评宋的工业开发破坏自然)和神秘主义(宣称要复兴某个失落的、优于宋的古老文明)。
他们不满于虽然富裕但觉得“丧失自我”的现状,鼓吹分离主义,甚至要求“新汴京独立”或建立“环太平洋自由邦”。
他们的支持者不算多,但情绪激烈,偶尔有暴力活动,尤其针对宋的象征物和机构。
“这些声音,虽然不成气候,但像地下的暗河,从未断绝。”
赵明轩在一次深夜长谈中对赵峥坦言,“盛世之下,必有隐忧。贫富差距、地域发展不平衡、移民融合问题、科技伦理困境、还有年轻人对厚重传统与僵化礼仪的叛逆……都是燃料。
‘圣祖’是帝国的精神图腾,质疑他,某种程度上就是质疑现行秩序的终极合法性。而共和派和分离主义,则是直接挑战国体与版图。
朝廷对此,一面是高压控制舆论,打击极端组织;另一面也在尝试改革,比如扩大民议院选举权、加大社会福利、推动‘文化多样化’包容政策(有限度的),并在海外行省给予更多自治权以安抚。但根本矛盾,很难消除。
毕竟,这个体系已经运行了四百多年,既得利益盘根错节,任何重大变革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几天后,赵峥亲身感受到了帝国主流意识形态的另一种强大表现形式。
时值“靖康节”——这是一个在绍统朝确立的国家纪念日,并非纪念北宋灭亡的“靖康之耻”,而是纪念圣祖赵构于靖康之变后,砥柱中流、开创基业的“伟大转折”。全国放假,汴京有盛大的庆典。
赵峥随着人流涌上街头。
广场上,旌旗招展,仪仗威武。
人们穿着节日盛装,许多人身着传统汉服改良的礼服。
庆典包括仿古祭祀(祭奠历代先贤和为国捐躯者)、大型团体操表演(展示帝国辉煌历史和现代成就)、以及最新的科技装备展示(磁悬浮战车、无人机阵列、单兵外骨骼等)。
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民族自豪感与对传统的尊崇。
演讲者不断强调“华夏正统”、“绍统伟业”、“皇宋荣光”。
人们齐声高唱国歌(一首激昂的、融入了古曲元素的进行曲),挥舞着手中的小龙旗,表情虔诚而狂热。
尤其是在展示军事力量和航天成就的环节,欢呼声震耳欲聋。
赵明轩也带着家人参加,他指着那些穿着传统祭服、行着古礼的祭司和仪仗队员,对赵峥低语:“看到没?传统在这里,不仅仅是文化符号,更是合法性来源和凝聚人心的工具。将现代国家的强大与古老文明的荣光绑定,将科技成就视为‘圣祖遗泽’和‘华夏智慧’的现代彰显,这是非常高效的统治术。‘靖康’不再是耻辱的记忆,而是‘天命维新’的起点。这种叙事,深入人心。”
赵峥感受着周围汹涌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历史悲情(被转化后的)、现实优越感、以及对未来无限自信的复杂情感。
它强大,具有感染力,甚至让赵峥这个“始作俑者”都感到心潮澎湃。
但想到那些“解构圣祖”的论文,“自由轩辕会”的传单,“新亚特兰蒂斯”的呼声,他又感到一丝寒意。
这光鲜亮丽、万众一心的表面之下,那些暗流,那些不满,那些质疑,真的能被永远压制或消解吗?
盛世的光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但也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文明的融合伴随着摩擦与抵抗,统一的秩序下涌动着分歧的潜流。
赵峥意识到,这个他参与开创的帝国,并非铁板一块的完美乌托邦。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充满张力的巨型有机体,在辉煌的顶点,也必然承受着内外的巨大压力。
而他,这个从源头归来的幽灵,又将在这光与暗的交织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是作为一个满足的观赏者,一个好奇的考察者,还是一个……不安的变量?
庆典的欢呼声如海浪般涌来,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