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策马狂奔,心底的屈辱与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不多时便冲回金军大营。
他根本无暇休整,便径直朝着主帅大帐快步而去,神色阴沉得吓人,沿途值守的金兵见他这般模样,皆低头避让,不敢出声阻拦。
此时帅帐之内,气氛本就压抑,完颜宗望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时不时抬眼望向帐外,满心焦躁地等候谈判消息,一旁的时立爱也静立一侧,神色凝重,两人都清楚,此次谈判关乎全军生死,容不得半点差错。
帐帘猛地被掀开,完颜宗弼大步跨入,带起一阵冷风,周身的戾气扑面而来,不等完颜宗望开口,他便垂首站定,脸色难看至极。
完颜宗望见他这般神情,心头咯噔一下,预感谈判绝非顺利,当即前倾身子,沉声问道:“如何?武松那边是何态度,能否顺利放行我军北归?”
完颜宗弼抿紧嘴唇,沉默片刻,压着满腔怒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将武松提出的所有条件,尽数禀报。
这话音刚落,帅帐内瞬间死寂,完颜宗望猛地瞪大双眼,先是一愣,随即胸口剧烈起伏,惊怒攻心,猛地一拍桌案,桌案上的茶碗都被震得弹跳起来,厉声怒吼,声音里满是恨意与不甘:
“好一个武松!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大金将士南下征战,损兵折将,他不仅要我等吐出所有掳掠之物,还要巨额赔款,逼我等立据盖印,这是要让我大金颜面尽失,让我等沦为天下笑柄!不谈也罢!传令下去,整军备战,便是拼死一战,也不受这般屈辱!”
完颜宗望怒不可遏,周身戾气暴涨,显然是被这苛刻条件彻底激怒,一旁的时立爱闻言,也是脸色骤变,心底又惊又气,可他毕竟心思缜密,深知眼下局势不容冲动,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欲要传令的完颜宗望,急声劝谏。
“元帅息怒!万万不可冲动!此事万万不能意气用事,必须答应!”
时立爱语气急切,字字切中要害,“元帅您想想,如今宗翰元帅已然战死阵前,西路大军折损过半,精锐尽失,我军粮草短缺,军心涣散,前有武松死守真定,火器犀利,后有宋朝勤王大军步步紧逼,若是此刻再耗下去,我军必将全军覆没,再无翻身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沉声剖析利害,直击完颜宗望的顾虑:“更何况,咱们金国朝堂之上,完颜宗磐早已对兵权虎视眈眈,一直伺机找机会打压您与宗翰元帅一脉,若是您在此处将仅剩的兵力尽数折损,回到金国之后,非但要面对陛下的严厉问责,还要遭受完颜宗磐一派的攻讦排挤,到那时,您不仅兵权尽失,恐怕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全!”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眼下忍一时屈辱,答应武松的条件,立据赔款,先保全全军将士,顺利北归,保住现有兵力,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大军安然回到金国,咱们便可重整旗鼓,今日所受的屈辱,日后必有加倍奉还的一日,若是此刻逞一时之勇,葬送全军,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啊!”
这番话句句诛心,完颜宗望浑身一震,怒火渐渐被理智压下,他闭紧双眼,眉头紧锁,陷入良久的沉思,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底的屈辱与不甘翻江倒海,可他也清楚,时立爱所言句句属实,自己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片刻之后,完颜宗望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满是血丝,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恨意:“好……我答应他!”
一句应允,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也丢尽了金军主帅的颜面,可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
随后,完颜宗望当即传令,命亲兵召集帐下所有万户、千户,齐聚帅帐议事。
不过半柱香功夫,众将纷纷入帐,个个神色忐忑,消息灵通的已经得到了消息,去宋营谈判的完颜宗弼是脸色阴沉的回来的。
待营帐内聚满将领,完颜宗望示意完颜宗弼,将武松的条件再次当众复述一遍。
“什么?还要立欠条盖印?”
“简直是奇耻大辱!我大金从未受过这般气!”
“赔这么多金银,还要留下所有宋人,这仗打了还有什么意义!”
营帐内瞬间炸开了锅,众将议论纷纷,个个面露怒色,义愤填膺,叫嚷着绝不答应,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完颜宗望面色阴沉,抬手猛地一挥,沉声喝道:“安静!都给我安静!”
主帅一声令下,帐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将领纷纷闭嘴,目光齐刷刷投向完颜宗望,有愤怒,有不甘,也有无奈。
完颜宗望不再多言,对着身旁亲兵沉声吩咐:“取牛皮纸与印泥来!”
亲兵不敢耽搁,立刻呈上一张厚实的牛皮纸,备好笔墨印泥,完颜宗望亲自提笔,在牛皮纸上写下欠条内容,字迹力透纸背:
今大金国完颜宗望麾下诸军,因宋金真定一战,愿赔付武松黄金五十万两,白银六百万两,限北归后三年内悉数偿还,另返还所有掳掠宋人、金银、粮草、绸缎、书籍,立此为据。
写罢,完颜宗望拿起自己的元帅大印,蘸满印泥,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盖在牛皮纸的落款处,印纹清晰,落下了第一个印记。
随后,他将牛皮纸递给亲兵,冷声下令:“依次传下去,诸将尽数盖印,不得有误!”
亲兵捧着那张沉甸甸的牛皮纸,缓步走到众将面前,牛皮纸上的字迹如同烙铁,烫得每一个金军将领眼皮发紧。
完颜宗弼面色铁青,腮帮子死死绷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那张欠条,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纸张引燃,可一想到帐外军心涣散的残兵、朝堂上虎视眈眈的政敌,最终还是狠狠闭了闭眼,抓起自己的将印,狠狠蘸了一把印泥,重重砸在牛皮纸上。
紧随其后的是时立爱,他面色凝重,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无奈,作为出谋划策之人,他最清楚此番妥协的屈辱,可更懂大局为重,指尖微微颤抖着握印盖下,全程垂着头,不敢看周遭将领的目光。
完颜希尹等老将更是满脸悲戚,一手攥紧腰间刀柄,一手不情愿地拿起印信,盖印的动作迟缓又沉重,每盖一个,都像是在自己脸上扇一记耳光,有的万户攥印的手青筋暴起,盖完后狠狠将印信拍回案上,低声咒骂一句,却也只能悻悻退下;
还有的年轻千户满脸通红,眼眶泛红,满心都是不甘,却在完颜宗望冰冷的目光下,被迫完成盖印。
不过半柱香功夫,整张牛皮纸的落款处,便密密麻麻盖满了金军各级将领的大印,元帅印、万户印、千户印,一个不少,原本象征金军兵权的印信,此刻却成了屈辱求和的铁证,白纸黑字,红印鲜明,再也无法抵赖。
待所有印鉴盖毕,完颜宗望亲手收起欠条,神色冷厉得如同寒冰,对着完颜宗弼沉声吩咐,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只剩隐忍到极致的恨意:
“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三日内,务必备齐所有要返还的宋人百姓、金银财物、粮草绸缎,不准私藏一人一物,不准有半分遗漏。全部备好后,即刻前往真定府,与武松当面交接,一刻都不能拖延!”
“末将遵命!”完颜宗弼躬身领命,腰杆弯得极低,起身时脸色依旧铁青,心底的屈辱与恨意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可军令如山,大局当前,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领命行事。
帅帐之内,众将尽数沉默,再无一人开口说话,往日南下时的骄横跋扈、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偌大的营帐里,只剩满帐的憋屈、凄惶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