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邀请函在邮箱里躺了三天,叶诤还没订机票。
不是不想去。是走之前得把“教授”留在国内的触须拔干净。韩坤那份加密通讯录解密后,系统从行为模式里筛出三个高价值目标。一个已经标了——“St”,藏身教育考试院,单线联系,身份未明。
另外两个优先级更高。一个叫“夜枭市场”,一个是“源代码拍卖会”。两条线都是从“教授”服务器交易日志里冒出来的,日志记着“教授”在自毁服务器前几周跟这两个实体高频互动。
先去夜枭。
技术小哥花了两个晚上才摸到入口。不是网址,不是暗网,是加密telegram频道——邀请制,要老会员推荐码。光找码就费了大劲,最后还是叶诤用“深蓝数据”的伪装身份在“饕餮”上花一笔小钱从二手贩子手里买来的。
屏幕弹出一行字:你已被邀请加入“夜枭市场”。
频道界面展开那一刻,连周武都从白板前挪过来了。
置顶公告写得简短:圈子规矩,只卖脱敏医疗数据。支付走门罗币,换号不留记录。新人观察期七天,主动私聊管理员直接拉黑。
“门罗币加换号不留记录。”叶诤念了一遍,“比赵德柱那帮人高好几个段位。”
公告下面是商品列表,刷了几屏没到底。ct影像、血液检查报告、基因测序数据——全是完整病历包。患者姓名用编号替换,年龄性别病史用药主治医生全留着。叶诤随手点开一个标着“某三甲医院呼吸科2024年q3”的商品,pdF扫描件,左上角医院电子签名水印还在。
技术小哥把水印放大,模糊的蓝色印章勉强辨出几笔轮廓。在场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哪家——bJ排前十的三甲,每天门诊量两万往上。
“数据怎么出来的?”技术小哥声音有点干。
叶诤没答,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几条,停住了。
一条标着“手术导航系统日志·神外·2024全年度”的商品,描述里带了几行技术参数。看着像医疗器械校准数据,但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含术野定位坐标回溯功能,可作为术前规划AI训练集。
他不是医生。但他爸是。
小时候爸带他去过单位机房,指着一台服务器说,这东西能救人也能害人。手术导航系统就是其中之一——开颅时医生靠它定位肿瘤。系统日志能倒推出患者在手术台上脑部结构的毫米级坐标。不是病历,比病历更赤裸。是切开之后的大脑地图。
这种东西不该离开医院机房。现在它躺在夜枭市场商品列表里,当AI训练集卖。
“这个得查。”周武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
叶诤没应声,继续翻频道成员列表。翻到某一行,系统忽然弹出标注。
【频道管理员Id与已知数据库代号重合。重合项:“教授”南极服务器日志管理账号。管理员Id:blackRose。“教授”服务器日志中该Id出现频率——14个月内47次。】
blackRose。黑玫瑰。夜枭市场的管理员就是“教授”南极服务器日志里反复出现的同一个人。这条线没延伸向“教授”——它本来就长在“教授”根上。
“三线并一线。”叶诤靠回椅背。AR界面里拓扑图自动更新,夜枭市场、代码拍卖会、教授南极节点,三者之间亮起暗红色粗线。
他还没从这张图里回过神,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号码没存过,内容很短,挂着一个你的银行账户出现异地登录,请点击核实。
叶诤低头扫一眼,笑了。
技术小哥看见那笑容,条件反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上回叶诤这么笑,韩坤五毛钱换了五千万。
“定向钓鱼。”叶诤把手机举给周武看,“链接域名是‘icbc—sec.’,中间那根横线不是减号,是Unicode全角破折号。看着跟工行官网一样,实际差一个字符。”
“又是透传?”
“不是。更高明。”叶诤在AR里调出解析结果,“SSL证书昨天刚签的,用的某云服务商免费证书。服务器Ip在境外,中间跳了一层国内cdN加速节点。你点进去会觉得加载挺流畅,根本想不到在往钓鱼页面输密码。”
他没点。让系统做了模拟访问,虚拟机打开链接,输入一组假卡号和密码。提交后页面显示“系统繁忙请稍后重试”——跟真银行一模一样的提示。与此同时,后台已经把假卡号记进数据库了。
“全套仿冒。页面、提示语、错误反馈,全是照着真银行一比一扒的。这套界面模板黑市上卖两千块。”
【系统预警:检测到针对宿主的定向钓鱼链接。发送源:伪基站,物理位置追踪中。链接服务器已锁定。关联发现:该服务器同时托管“夜枭市场”支付网关。】
叶诤坐直了。同一台服务器。给他发钓鱼链接的骗子,和夜枭市场支付系统,用同一台服务器。说明夜枭市场不光是卖数据——它本身就是骗子基础设施的一部分。你在上面买病历,市场收钱;市场拿着收钱通道顺手钓鱼骗更多钱,再拿骗来的钱买更多病历。闭环,自产自销。
【追踪完成。伪基站物理位置:某市商业写字楼。服务器同栋楼。Ip注册在海外云服务商名下,实际设备托管在国内。】
“一栋楼。”周武抓起外套,“走。”
到地方天已黑。写字楼外面看平平无奇,一楼便利店和快餐店,往上好几层黑着灯。但系统锁定的那层不黑,窗户里闪着蓝白光,频率很快,不是照明——服务器机柜指示灯。
物业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还在吃夜宵。三台显示器亮着:一台开夜枭市场后台,一台跑支付系统,一台群发钓鱼短信。年轻男人坐在中间,右手鼠标,左手炸鸡腿,屏幕上没关的telegram窗口头像是一朵黑玫瑰。
叶诤站他身后,扫了一眼他嘴里嚼着的鸡腿:“blackRose?”
鸡腿掉键盘上。
“你们——”
“吃你的。”叶诤拉椅子坐下,“吃完聊聊拍卖会。”
年轻男人脸白了。不是害怕,是突然意识到屏幕上东西没来得及关。眼角余光扫向主机箱上的加密U盘,手指刚动就被叶诤按住手腕。
“U盘我自己解。你先吃。”
技术小哥插上U盘解开第一层加密,翻出一个文件夹叫“拍卖会”。里面是下周暗网拍卖会完整安排。拍品清单列着常规个人数据——银行流水、通话详单、酒店入住记录——倒数第二行赫然写着一家科技公司的源代码名称和版本号。不是小公司,是AI领域排名前三的独角兽,核心产品是中文语义理解对话系统。这东西落到黑产手里,AI诈骗逼真程度能再上一个台阶。
拍品清单最后一行标着三颗星,加粗红字:本场压轴——某三甲医院完整pAcS影像数据库。全量。
全量影像数据库。不是几十几百条,是整家医院所有影像数据。ct、mRI、pEt—ct,全部带dI格式,能看清器官结构、病灶位置,能重建三维人体模型。底价两百万门罗币。
“这东西流出去,”技术小哥声音不太稳了,“每张片子都能变成诈骗剧本。你的ct、核磁、超声报告——骗子比你先知道你是不是长了瘤。”
叶诤转头看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大学毕业没两年,桌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可乐。
“知不知道这东西卖出去会怎样?”
年轻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一个癌症患者收到电话,对方念出ct报告上肿瘤的位置、大小、疑似分期,说自己是某大医院特聘专家有特效药能治愈。你觉得一个刚查出肿瘤的人,会不会转账?”
年轻人没说话,握着可乐杯的那只手在抖。
叶诤站起来对周武说:“两条拍品不能流出去。但拍卖会本身不取消。让它按时开。”
周武皱眉:“你是说——”
“买家报名要验资,验资就得暴露身份和钱包地址。让他们报。等买家和卖家全上线,一锅端。”
技术小哥已经开始采服务器数据准备布控。叶诤靠窗边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几台服务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半块炸鸡。就这点东西,差点把几百万人医疗数据和AI公司核心代码流进暗网。
手机震了。加密通讯,来自南极。
内容很短:拍卖会别碰。那是诱饵。真正的货不在清单上。发件人——观测者。
叶诤站在堆满服务器的房间里,盯着窗外写字楼灯光,把观测者的消息又读了一遍。真正货不在清单上。如果pAcS影像数据库和AI源代码都不算“真正的货”,那清单之外藏着什么?
他低头打了行字回观测者:“真货是什么?”
等了很久没有回。只有一条新告警弹在AR正中:拍卖会报名页面已检测到“教授”钱包地址——状态:已报名。
“教授”也报名了。不是卖家,是买家。他想买什么?
叶诤把手机揣进口袋,拉上外套拉链。技术小哥还在拷数据,周武正打电话协调布控。身后监控屏幕上一排排钓鱼短信还在自动群发,暗网深处的拍卖会报名系统里,匿名钱包地址正一个一个亮起来。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秒。然后敲下“深蓝数据”的化名,提交报名。
他以买家身份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