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浦东机场t2航站楼停下的时候,雨哗啦啦泼下来,砸得车顶咚咚响。
叶诤付钱下车,拎包冲进候机楼,肩膀湿了半边。离办票还有四个钟头,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擦干手机屏幕。那张“门扉项目”的照片还在——三十六个培养舱,里面漂着人形的东西,底下写着“存活率0%”。字是他爸的笔迹,瘦瘦的,跟他小时候作业本上批改的字一模一样。
可爸是搞理论物理的,怎么会碰生物实验?
手机又震。
这回不是短信,是微信。粉红动漫头像,昵称“柔柔不想哭”,好友申请备注写:“叶诤哥哥,我是林小柔,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漫展上你帮我修过相机。”
叶诤皱眉。漫展?林小柔?没印象。
系统没预警。
他点了通过。
对方秒回:“叶诤哥哥!真的是你!我找了你好久[哭哭表情]”
接着发来张照片——漫展现场,戴猫耳发箍的女孩比着V笑,旁边确实有个侧影,像三年前的自己。照片角上有时间:2019年8月17日。
叶诤使劲想。2019年夏天,他确实陪室友去过漫展,帮人拍过照。但具体是谁,早忘了。
“有事?”他回。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分钟。
然后是一段带哭腔的语音:“叶诤哥哥,我……我得病了。骨癌,晚期。医生说手术还来得及,但要先交三万八押金。我爸妈房子都卖了,还差最后三千八……我实在找不到人借了,看你朋友圈在上海,就……”
语音到这断了,换成文字:“我知道这样很冒昧,我们就见过一次。但我真的没办法了[病历照片][诊断报告][医院缴费单]”
病历照片上写着:林小柔,21岁,复旦大学。诊断:成骨肉瘤晚期。缴费单:38,000元,已付34,200,欠3,800。
真得可怕。
可叶诤脑子清醒——太巧了。他正要去云南查爸的线索,刚见识完国家级诈骗、基因编辑体这些事,突然冒出个三年前一面之缘的“绝症网友”求助。
“系统,扫这些资料。”
【扫描中……】
【病历照片:上海六院真模板,但患者信息区有pS痕迹】
【诊断报告:印章和医院备案样式对不上,缺防伪号】
【缴费单:单据编号在医院财务系统里没有】
果然是骗局。
可叶诤看着那张漫展合影——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早扔掉的格子衬衫,笑得没心没肺。那是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年纪,还会信陌生人,还会热心帮人修相机。
现在呢?他坐在机场,要去查可能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兜里几十亿美元,却连三千八都要反复核实。
“还差多少?”他打字问。
“三千八……”对方秒回,“叶诤哥哥你放心,等我爸妈下月工资发了马上还!我给你写借条,按手印都行!”
接着发来段视频。
昏暗病房,脸色苍白的女孩躺在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她对着镜头虚弱地笑:“叶诤哥哥,谢谢你愿意帮我……等我好了,一定去上海请你吃饭。”
视频就七秒,女孩眼睛很亮,带着希望的光。
叶诤盯着看了三遍。系统已经给结果:
【视频是AI换脸合成的】
【源素材:某网红住院vlog片段】
【换脸对象:林小柔真脸】
【合成精度:98.7%】
连人都可能是假的。
可叶诤还是打开转账界面。输入3800,确认付款前,系统弹出最后警告:
【确认转给这个账户?】
【收款方:陈大勇(缅甸妙瓦底KK园区3号仓)】
【钱流向:转三手进菲律宾虚拟货币交易所洗钱】
【关联案件:近三月同类诈骗17起,总共42万】
叶诤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他想起了系统刚激活时的自己——也是雨夜,也是被骗光所有积蓄,也是绝望到想跳楼的心情。那时他转了账,然后系统来了。
现在呢?
“转。”他轻声说。
指纹按下去的瞬间,手机震了。
不是普通的震,是从骨头里传来的、低频率的轰鸣。叶诤瞳孔深处泛起层淡蓝色的光,视网膜上,AR界面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诈骗行为成立】
【目标:陈大勇(左脸烧伤疤,缅北KK园区3号仓主管)】
【团伙成员:12人】
【钱流向追踪……锁定】
【启动万倍补偿】
几乎同时,手机开始疯震。
一条短信,两条,十条,一百条……不同银行,不同到账通知,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屏幕被短信塞满,震得像是要炸。
叶诤调出神豪基金界面——余额从37.8亿美元,跳到38.18亿美元。
3800万人民币,差不多就是380万美元。
缅甸妙瓦底,KK园区3号仓。
陈大勇正举着啤酒瓶,左脸的烧伤疤在灯下泛暗红色。他刚看完手机上的到账——3800元,不多,但这是今天第二十三笔。加上之前的,这月业绩快达标了。
“兄弟们!今晚加餐!”他吼了一嗓子。
十几个人在简陋铁皮屋里欢呼。有人开音响,土嗨音乐震得铁皮嗡嗡响。角落里,两个刚被骗来的年轻人蹲地上发抖,脸上有新鲜巴掌印。
陈大勇喝了口啤酒,拿手机准备把这笔钱转到菲律宾交易所。这是他最放松的时候——钱到手,业绩完成,晚上还能去园区“娱乐区”找乐子。
他输入密码,确认转账。
然后手机屏幕黑了。
不是没电,是彻底的黑——连开机画面都没有。陈大勇愣了愣,拍打手机:“妈的,山寨机就是不靠谱……”
话没说完,旁边小弟的手机也黑了。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整个屋里所有电子设备,手机、电脑、平板,同时黑屏死机。
“怎么回事?!”陈大勇站起来。
铁皮屋门被一脚踹开。三个持枪的武装人员冲进来,带头的是个刀疤脸,园区看守队的头儿。
“陈大勇。”刀疤脸冷冷说,“你账户里那三百八十万,哪来的?”
“什么三百八十万?”陈大勇懵了,“我就刚收了三千八……”
刀疤脸把手机屏幕怼他脸上——那是园区内部财务系统界面,显示陈大勇个人账户余额:-3,799,621.50元。
负数。
“不可能!”陈大勇抢过手机,“我今天业绩才八万多,怎么会有三百多万的账……”
他话卡喉咙里。
因为屏幕上开始自动播段视频——是他刚才收款的记录,转账方“叶诤”,金额3800元。但视频底下,用红字标着:
【触发万倍补偿机制】
【扣款来源:陈大勇名下所有关联账户(含他妈养老金账户、他妹学费账户)】
【总共扣款:3,799,621.50元】
【备注:钱已转入反诈神豪基金】
“这是什么鬼东西?!”陈大勇手指发抖。
刀疤脸夺回手机,一挥手:“带走,关水牢。老板说了,账目出问题的,一律按私吞处理。”
“我没私吞!这是系统错误!是黑客!”陈大勇挣扎着,被两个壮汉架起来往外拖。
经过那两个蹲地上的新人时,他看见他们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水牢在园区最角落,是个三米见方的水泥池子,里面是发绿的脏水,漂着虫子和不明秽物。陈大勇被扔进去时,左脸的烧伤疤碰到脏水,一阵刺痛。
他想爬出去,但池壁太滑。而且水就一米五深——淹不死人,但得一直踮脚站着,稍微放松就会呛水。
看守在池边蹲下,点了根烟:“老板让问你,那个‘万倍补偿’是什么来路?”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陈大勇在水里扑腾。
看守拿起旁边电棍,捅进水里。
滋啦——
电流通过脏水传过来的瞬间,陈大勇整个人僵直,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惨叫。那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混着水花溅落声,在雨夜里传出老远。
上海浦东机场。
叶诤坐在椅子上,忽然捂住耳朵。
不是物理的声音——是直接在大脑里炸开的惨叫。凄厉、绝望、带着电流滋滋声和脏水腥臭味。
【检测到特殊精神波动】
【奖励解锁:情绪共振能力(初级)】
【功能:能感知半径30米内别人的强烈恶意/痛苦/杀意】
【现在感知到:缅甸妙瓦底KK园区,强烈痛苦信号源*1】
那惨叫声持续了十几秒,渐渐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和求饶。
叶诤放下手,掌心全是汗。
他第一次知道,系统的惩罚会以这种方式传回来。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扣除,是实时的、同步的痛苦。
“系统,能关掉这个感知吗?”
【情绪共振是被动能力,关不了】
【但能用精神力屏蔽降低敏感度】
候机楼广播响起:“前往昆明长水的mU5802次航班开始值机……”
叶诤起身,拖背包往值机柜台走。脑子里那惨叫声已经没了,但残留的、电流穿过身体的麻木感还在。
他打开手机,重新看林小柔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那段AI换脸的病房视频上。他点开发送者信息——系统已经深度溯源完:
【林小柔真身份:云南昭通人,19岁,2021年8月被骗到缅北】
【现在状态:KK园区2号仓“客服”,每天要完成5万诈骗额度】
【健康状况:确实有轻度贫血,但没骨癌】
【特殊标记:她医疗档案编号和第396章King赃款去的公益基金受助者编号一样】
叶诤手指顿住了。
第396章,是他端掉跨国赌博平台的时候。平台头目King的赃款里,有八千万被系统强制转进“东南亚被拐人员救助基金”。当时他还奇怪,系统为啥特别标这笔钱的去向。
现在明白了。
林小柔,或者说那个被迫扮演“林小柔”的女孩,是基金的受助者之一。但钱显然没到她手上——她还在KK园区,还在被迫诈骗。
而那个基金,是系统设的。
“系统,”叶诤在心里问,“你早知道林小柔的存在?”
【相关信息要宿主权限够等级才解锁】
【现在权限:37/100】
【解锁‘门扉项目’档案要权限60】
又是37。
他的实验体编号,现在的权限等级,都是37。
值机柜台前排队人不多。叶诤递上护照,工作人员例行公事扫码、打印登机牌。但在递回来时,对方手指很轻地在他手背上敲了三下。
哒,哒哒。
摩斯密码的节奏。
叶诤抬眼,看见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黑框眼镜,胸前工牌写“张晓”。她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系统界面亮了:
【检测到基因编辑体】
【目标:张晓】
【基因序列修改程度:18%】
【编辑标记:三螺旋标志】
叶诤接过登机牌,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米后,他用眼角余光瞥见——张晓拿出手机,飞快打了几个字,然后删除。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系统捕捉到了唇语:
“目标已确认登机,去昆明。”
候机楼外,雨还在下。
叶诤站在落地窗前,看跑道上飞机在雨幕里起降。手机震,收到新短信,来自那个“A”:
“叶先生,您刚才触发了历史回溯。系统激活初期的记忆正和现在的事共振——这是‘门扉’能力的副作用。建议到佤邦前,别再动用万倍补偿。”
“为啥?”叶诤打字。
“因为每补偿一次,都会加速‘第三十七道门’的开启。而现在,还没到12月21日。”
叶诤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雨痕在玻璃上弯弯曲曲,像泪,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他想起了陈大勇被电击时的惨叫,想起了林小柔被迫诈骗的处境,想起了爸实验室里那三十六个没活下来的实验体。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胸口。
心跳很稳。
但系统界面显示,他的基因激活度,从之前的0.3%,跳到了0.7%。
就在刚才那场三千八百元的诈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