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连忙推辞,晏观音又道:“这字画和绣品,本就是带着来捐的,也是晚辈偶然得来的,放在我这里也是蒙尘,没想到遇上夫人,依我看唯有夫人这样懂的人,才配得上。”
“至于这文房四宝,也不过是给孩子玩的,夫人若是不收,倒是显得晚辈生分了。”
王夫人见她说得真诚,又实在喜欢那字画和绣品,便笑着谢过收下了。
临别时,两人约好了,改日在晏府办赏花宴,再请王夫人过来相聚。
一来二去,两人虽有了初见的投契,晏观音却半点没有急着攀附的意思,只按着世家往来的规矩,一步一步地走着,半点不越雷池,这出乎王夫人的意料,反倒越发觉得她行事妥帖,与那些上赶着巴结的官眷商妇截然不同。
那日平济寺一别,过了三日,晏观音便备了两色薄礼,亲自送到了王府上。
礼不重,却极是用心,其一是苏州名手绣的《金刚经》册页,此针脚细如发丝,字字端严,最合王夫人礼佛的心意。
另一盒是新制的碧梗茶,配上一套脱胎白瓷的茶盏,清素雅致,没金银俗气。
王夫人见了礼,心里先就妥帖了几分。
她出身苏州书香世家,如今家里男人是司舶局的,南阳青州这地界儿,都是大商,赶着上门儿的人自然不少,她最厌的就是那些动辄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俗套,晏观音这两份礼,轻是轻,不贵重,可却处处都送到了她的心坎上,足见是用了心的。
她当下便留了晏观音在府里用了茶,两人坐在花厅里,窗外是新栽的花草,几个仆子正细心地侍弄着,风一吹,满室清芬。
王夫人先翻着那册《金刚经》的绣品,赞不绝口:“这样好的针脚,如今苏州城里就是寻那些个有年岁的绣人都少见了,难为你竟能寻得来,我前儿还跟老爷说,想寻一幅绣的佛经供在佛堂里,奈何是寻了许久都没合心意的,不想你倒先给我送来了。”
晏观音捧着茶盏,浅笑着回道:“也是凑巧,您不知道,前几日我家埠口的船从苏州回来,管事知道我平日里也爱摆弄些绣活,且我家里长辈也是有礼佛的,就带了几册回来,我看着这册心经绣得最是静心,想着夫人礼佛,必定合心意,就厚着脸皮送过来了,倒叫夫人见笑了。”
这话不说自己特意打听了她的喜好,只说是凑巧,既全了王夫人的欢喜,又不显得刻意逢迎。
王夫人听了,点点头,她是知道原来晏家的那位老太公是个奇人,原先常在平济寺,或许也是信佛罢。
她心里越发受用,又拉着晏观音聊起了苏绣的针法,从平针、套针,到打籽、擞和针,本意是考考晏观音,看看晏观音是否真的会绣工,不想晏观音竟都能对答如流,甚至连苏州几家绣坊的独门手艺,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王夫人又惊又喜:“没想到你竟也懂这个?我只当你管着偌大的埠口生意,一心都在商事上,竟还有这份闲心研究这些。”
晏观音垂眸浅笑,语气温和:“不过是小时候跟着家里的长辈学过几日,我祖母可也是苏州人,最擅苏绣,不过她老人家也是去得早,平日里管着生意,心里烦乱的时候,绣两针,倒也能静心。”
这话既说了自己懂绣活的缘由,又隐隐带了几分身世的凄楚,却半点没有继续说下去,卖惨的意思,只淡淡一句带过,反倒让王夫人心生几分怜惜。
她早听说过晏观音的身世,四岁失了父母,被族里撵出去,在外漂泊十年,才回来夺回了家业,原以为定是个满身锋芒、斤斤计较的厉害角色,没想到竟是这般温婉通透,这一下子心里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那日两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苏绣聊到佛经,又从佛经聊到字画,越聊越投机,竟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临走时,王夫人亲自送她到二门口,拉着她的手道:“我在这南阳城里住了几年了,总也遇不见个能说上话的人,今日和你聊了这半日,心里痛快得很,往后你得空了,只管常来我这里坐坐,咱们一块儿说说话,你不知道往日里凑在我跟前儿都是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如今遇上你可太高兴了。”
晏观音笑着应了,口风一变又约了改日请她去晏府的花园里赏新开的牡丹,才登车离去。
又过了几日,便是晏府的牡丹宴。
晏观音并没请太多人,只请了王夫人,还有两位与王夫人相熟,脾性也温和的官眷,实则她们也不是看晏观音的面子,而是知道王夫人会来,这才给些面子。
晏观音连沈氏和刘桐君都没请,只办了一场清清净净的小宴。
花园里的花儿开得正盛,姚黄魏紫,锦绣成团,却没搭那些俗艳的彩棚,只是在花荫下摆了几张石桌,上了些茶点,不过晏观音是专门儿又请了城里抚琴最好的女先生,在远处的水榭里抚琴,琴音泠泠,伴着花香,清逸得很。
王夫人等人一进花园,就觉得心里敞亮,她素来不爱那些闹哄哄的宴席,不屑与那些人为伍,满座的人只知道攀比首饰、夸耀丈夫官职,俗不可耐。
晏观音这场宴,处处都合了她的心意,连点心都是按着她的口味,做的是苏州的桂花糕、松子糕,半点不腻口。
席间几位夫人闲话,也只聊些花草、字画、琴棋,半句不涉及官场应酬、生意往来,王夫人只觉得浑身舒畅,席间拉着晏观音的手感叹道:“我实际上比你年长八九岁,可如今就是厚着脸了,认你当一回我妹妹。”
晏观音笑着应下,连夸了几句王夫人甚年轻,这下王夫人一口一个“妹妹”,像是把她当成了亲姐妹一般。
宴罢,王夫人特意留在最后,拉着晏观音的手,嗔怪道:“你这人,办这么好的宴,怎么不早说?我倒没带什么好东西来回礼。”
说罢,就让丫鬟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羊脂玉的簪子,水头极好,雕着一朵兰花:“这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我的,不值什么钱,却胜在干净,你戴着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