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旁边有人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方兄，你第二甲第一名，恭喜恭喜！”
方运转过头，看见王启年站在后头，正朝他笑。
王启年的眼眶红了，但嘴角翘着，说：“方兄，我就知道你能行。”
方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鸿胪寺官继续唱名。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像流水一样从他嘴里流出来。
王启年站在队伍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甲第四十七名......”
不是他。
“第二甲第七十一名......”
也不是他。
王启年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想，不会吧，我不会落到三甲去了吧。
“第二甲第八十名......王启年！”
王启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队伍里走出来，大步往丹陛前走。他走得太快，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丹陛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站起来，退回去。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让掉下来。
他回到队伍里，旁边一个贡士小声说：“王兄，恭喜恭喜。”
王启年吸了吸鼻子，说：“多谢多谢。”
鸿胪寺官唱完最后一个名字，把黄榜合上，退到一边。
丹陛大乐响起来了。是《庆平之章》，庄重，肃穆，每一个音符都敲在人心上。
一个太监尖声喊道：“全体新进士，行三跪九叩礼！”
所有贡士一齐跪下，磕头。一下，两下，三下。站起来，又跪下。一下，两下，三下。站起来，再跪下。一下，两下，三下。
九下叩完，额头都有点发麻了。
太和殿的宝座上，皇帝高高坐着，接受着他们的叩拜。
方运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想起他娘，想起那个瘦弱的妇人，靠给人洗衣裳把他拉扯大。
他想起她每次来信都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读书”。
他想起她在信里说“等你中了，娘就享福了”。
现在，他中了。二甲第一名。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礼毕！”那个太监又喊了一声。
丹陛大乐停了。
所有新进士站起来，低着头，等着。
太和殿里，皇帝站起来，在太监的簇拥下，慢慢走了出去。
中和韶乐响起来了，是《显平之章》。
那乐声渐渐远去，皇帝的背影也消失在太和殿深处。
传胪大典，结束了。
礼部尚书走出来，把金榜捧出来，放在云盘里。
云盘是红漆的，雕着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仪仗队举着彩旗、黄伞，鼓乐班子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一甲三人走在最前头，后头是二甲三甲的进士们。
方运走在二甲最前头，王启年走在二甲末尾，隔着好几排人。
队伍出了午门，金榜被放进龙亭里，由校尉抬着，往东长安门外走。
东长安门外头，早就搭好了一座高台。龙亭停在高台前头，礼部尚书亲自上前，从云盘里捧出金榜，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台下的人都安静下来，仰着头看着。
礼部尚书把金榜展开，小心地贴在木牌上。
那金榜又长又宽，黄澄澄的，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贴好了，他退后几步，朝台下拱了拱手。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喊“中了中了”，有人喊“我儿子中了”，还有人喊“看看谁是一甲第一名”。
方运站在高台边上，仰着头看着那张金榜。
那上头，第二甲第一名，就是他的名字。
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头又酸又暖。
从今天起，他就是进士了。二甲第一名。
他想起林焱，想起陈景然，想起王启年。
他们四个人，从应天书院到京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王启年也挤过来了，站在方运旁边，仰着头看榜。
他找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二甲里头，不大起眼，但他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都擦不完。
“方兄，”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中了。我是进士了。”
方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是，你中了。”
王启年吸了吸鼻子，又笑了：“我要告诉家里...我要告诉我爹...”
张榜完毕后，顺天府尹在东长安门外备了上马宴。
府尹亲自给新科进士们簪花披红。
先是一甲三人，然后他走到方运面前，拿起一朵大红绸花，别在他帽檐上。
又拿起一条红绸，从他左肩斜披下来，在腰间松松挽了个结。
“恭喜，高中二甲第一名！”府尹笑呵呵地说。
方运微微躬身：“多谢府尹大人。”
后面府尹又走到王启年面前，给他簪了花，披了红。
王启年站在那里，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声说“多谢多谢”。
簪花披红完了，就是游街夸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