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口那一线,亮了。
三个人从暗里走出来。林风头一个,苏璇第二个,抄声的最后,它怀里抱着暗,暗里全是应。
守问的暗往两边分了分,让出缝口。
坛上,三千人全站了起来。
李罡数着,一嗓子一嗓子地数。
“一个!”
“两个!”
“三个!四个!五个!”
抄声的把怀里的暗摊开,满天要收的五处应,一处不少,全在。
它一处一处往外放。
放一处,坛上哗一声。
小雨的笔早就悬着,应一落地,她就落笔。
“青岩北矿界,归。”
“沉璧外海界,归。”
“白鹿山后界,归。”
一笔一笔,五笔落完。
守账在册心验了一遍。
“验讫。”
“满天要收的,收齐了。”
李罡把锨抡圆了,往坛石上就是一砸。
“当!”
“都听见没有!一个没丢!全回来了!!”
三千人的吼声冲上三十三天。一万界骨纹深处,一界接一界地亮。边荒最远那界的老界主,拄着拐,把拐戳得咚咚响。
“好!好啊!!”
旧主的墨色从口心飘出来,停在半空,看了很久。
“一万年。”
“满天头一回,把账收平了。”
口心的静,暖了一息。
可这暖,没暖多久。
抄声的把怀里最后一片暗翻开,摊在缝外沿。
里头还有应。
十几处,挤在暗的褶皱里,一层的调压着一层的调。
李罡数了数,嗓子顿住了。
“哥。这些……满天要收的都收齐了,这些是谁的?”
没人答。
......
林风走过去,蹲下身,翻开册。
小雨跟着翻。守账跟着翻。老守从骨纹里也翻。
一页一页,对一处,翻一页。
对到第三处,小雨的笔停了。
“册上没有。”
“这调,满天册上没有。”
守账把整本册又翻了一遍,从头到尾。
“账主。”
“这几处的调,满天没有账。”
“册外。”
林风抬头,看向缝外那窝应。
它们不进缝。聚在守问的暗边上,一层的调贴着一层的调,安安静静。
满天点了它们一夜的名,它们跟着满天学了一路的话。
到了门口,它们停住了。
“进来。”林风说。
它们没动。
“进来。”林风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动。
守账的声音落下来,放得很平。
“账主。”
“册记满天。”
“满天外头的账,册的墨沉不进纸。”
“它们进来,册上没有它们的行。”
“满天认不下它们。”
林风站起来,走到缝边。
缝里的肉翻着,门开着。
门外,一窝应,等了不知多少万年,就在门口。
满天头一回,接不住送到门口的应。
守账把笔搁下了。搁得很轻。
老守在骨纹里开口,声音哑。
“账主。”
“老朽对过这三处调。”
“它们的根,不在满天。”
口心,几道目光齐齐转过去。
“不在满天,在哪儿。”
老守顿了很久。
“满天外头。”
“还有天。”
“天灭的时候,人绝了,界塌了,可应没死透。”
“应飘出来,漂在暗里,漂到这儿。”
“这几处,是旁的天没应完的话。”
口心静了。
这时,口的肉动了一下。
一万年话最少的东西,开了口。
沉。哑。大。
“这调。像。”
“本座含的天问。”
“旁的天。也有它们的问。”
旧主的墨色,沉沉地垂下去。
“有问。”
“就有没应完的。”
坛上没人说话。李罡攥着锨,指节一根根白了。
柳萱扶着他胳膊。他甩开,又攥紧。
“它们应了一路。”李罡的嗓子哑得厉害,“跟着咱们的名,学了一路的话,走到门口。”
“就差一步。”
“咱们说接不了?”
没人接他的话。
小雨翻着册,翻到最老那页。头一页之前那一页,昨夜记的满天头一笔账还在。
债主,外头那一位。
欠它一声应。今日,还。
她抬头。
“哥。”
“满天欠满天外的应吗。”
林风没答她。
他看着那窝应,看了很久。而后翻开册,谱笔悬着,悬在满天最后一页的后头。
悬了很久,收了。
“满天册记满天。”
“它们的账,满天接不了。”
他转身,看向守问,看向抄声的,看向缝外那片暗。
“账接不了。”
“家先安。”
他抬手,指向缝外沿,守问的暗边上那片空处。
“那儿。”
“住下。”
守问的暗,往边上又分了一分,让出一整片。
抄声的把窝里的应,一处一处往外挪,挪进那片暗里。它挪完,自己蹲在窝边,守着。
李罡看着,忽然把锨往地上一顿。
“等等。”
“光住下算什么。”
“得有人守。”
“缝里满天轮班守缝。缝外这片,谁守?”
林风看了他一眼。
“你排。”
李罡把胸一挺。
“一万界,两班倒!夜里上半夜一班,下半夜一班!青岩打头,沉璧跟上,白鹿第三!”
“满天守缝内,缝外这一圈,满天也包了!”
“别天的应到了咱家门口,不能让它们再让静吞一回!”
三千人齐吼应下。一万界骨纹深处,一界一界地排起了班。
满天头一回,为满天外的东西,排了守夜的班。
苏璇站在林风身侧,掌心冰蓝星亮着。
“满天出去了。”
林风点头。
守问的暗在缝外沿铺开,把那窝应圈在里头。旧主的墨色停在缝口,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没说话。
就在这时,抄声的动了起来。
它守着窝,守着守着,忽然蹲下去,往窝底掏。
掏得很深。
暗被它一层一层翻开。
窝底,压着一样东西。
它捧出来,捧到缝口,放在林风面前。
一页纸。
旧得发黑,边角全脆了,比满天这本册的最老一页还要老。
页上写满了字。
满页的字,一个都不识。
笔画跟满天谱笔的走法是两路,可记的架势是一样的。一笔一笔,行对行,页对页。
是一页账。
一页别天的账。
守账从册心飘出来,围着那页纸转了三圈。
“账主。”
“这是账。”
“满天外的账。”
林风蹲下去,看那一页。
页首一行,墨最深。往后一行行淡下去。倒数第三行起,墨乱了,笔画拖出去老长,像写字的手在抖。
最后一笔,压着一处烧痕。
纸烧穿了,字烧没了。
烧痕底下,页脚,剩半行小字。
半行里,认得出一个字。
守。
老守的声音,从骨纹里飘出来,飘得发颤。
“别天走到过这一步。”
“也立过账。”
“也写过守。”
“页烧在这儿。”
“它们没走到头。”
口心静得能听见缝里的肉在翻。
小雨提着笔,悬在那页纸上方,不敢落。
“哥。”
“这页……记到册里吗?”
林风盯着那半行小字,盯着那个守字,看了很久。
“记。”
“满天头一本外账。”
“第一笔,从这页起。”
他把那页纸,轻轻放进册里最老那一页的后头。
守账验了三遍。
“验讫。”
“满天外账,立。”
“此账,满天跟它对。”
缝外,暗深处的什么地方,静了一息。
守问的暗,慢慢横过来,把窝和册,都圈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