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刚亮。
总殿广场那个百丈宽的坑还在,坑边支着炉子。
炉火烧了三天。
炉边蹲着小锤,眼睛熬得通红。
他掌心朝下,摊在膝上。
掌心那道雷纹,缺了两道岔口。
岔口是前两回崩的。
第一回,雷纹走到腕骨,骨头里的力把它顶了出来。
第二回,榫刚咬上碎骨,三股力一齐往外挤,榫崩了。
崩的时候,碎骨又移了半分。
柳萱蹲在炉子另一边,药箱开着。
三颗接骨丹摆在一个木盒里,还没喂。
她等这第三回,等了两天。
“小锤。”她开口。
“我再说一遍。”
“丹只能护住骨膜。”
“雷纹再崩一回,碎骨就要扎进经脉。”
“到那时候,这只手,我保不了。”
小锤点头。
“记着呢。”
“所以这是最后一回。”
……
林风坐在坑边一块石头上。
右臂搁在膝上。
苏璇的冰蓝封印在皮肉底下走,走到第三日,光已经淡了。
封印今日就满。
小锤的三日之期,也是今日。
两个日子,撞在同一天。
苏璇站在他身后,掌心离他后背半寸,没贴上。
“封印我还能撑半日。”她说。
“半日之后,我自己也消耗空了。”
“接骨要多久。”
“一炷香。”小锤说。
“成,就这一炷香。”
“不成,也就这一炷香。”
小雨坐在祭坛的台阶上。
她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能自己坐住了。
她一只手按在石阶上,眼睛闭着。
“哥。”她说。
“根醒着。”
“它这两日一直在你脚底下转。”
“它想喂你。”
“你骨头一空,它就想填。”
“前两回崩了,一半都是它填的。”
林风点头。
“这一回,你按住它。”
“它要喂,你也得拦。”
“拦到接完。”
小雨睁开眼。
“我拦得住。”
“它听我的。”
赵恒带人在坑外围了一圈,谁也不许靠近十丈。
李罡守在药园那条道上,替柳萱清路。
……
炉子那边,小锤站起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皮子。
皮子磨得发亮,边角全卷了,是他爹雷震的手书,锻术最后一篇。
这一篇,他练了十几年,一次没用过。
前两回,他也没敢用全。
他把皮子在膝上摊开,看了三息。
“林哥。”他说。
“前两回,我只敢拿雷纹去撞。”
“撞不过骨头里那三股力。”
“这一回,我把第八道雷纹拆了。”
“拆成筋。”
“榫是骨,筋是纹。”
“榫咬骨,筋缠榫。”
“让它钻进去,缠上,长死。”
他抬起头。
“可纹要进去,骨头里得有空。”
“那三股力不让路,我进不去。”
林风看着他。
“路,我来让。”
……
林风闭上眼。
骨头缝里,三股力挤着。
吞天战纹,暗金的,一道一道盘在骨壁上。
根喂进来的规则之力,沉的,垫在骨缝底层。
白金纹,是新的,绕着碎口打转。
三股力挤在一处,谁也不让谁。
骨头里那本功法,自己转起来了。
它认这个活。
跟当年在黑水里那一回一样,吞倒过来就是吐。
他掌心朝下,按在膝上。
暗金的,沉的,白的,一股一股顺着骨缝往掌心走。
从掌心淌出去,淌进第三条河床里。
淌进去,收住。
骨头缝空了一线。
只有一线。
他睁开眼。
“路让出来了。”
“能撑二十息。”
……
苏璇掌心贴上林风后心。
“我压碎口。”
冰蓝的剑意从她掌心淌进去,绕着三处碎口围了一圈,往里收。
碎骨四周那些往外顶的力,被这一圈冰压住了。
“压住了。”她说。
“顶多三十息。”
小雨两只手按在石阶上。
眉心的纹路亮了。
“根,别动。”
她把声音放低,像哄一个孩子。
“他不缺了。”
“他就是要空一空。”
“空完这一回,你再喂。”
地底那股劲,往下沉了半寸。
沉住了。
“小锤。”林风说。
“进。”
……
小锤左掌覆上林风右臂。
第八道雷纹从掌心亮起。
亮起的头一息,他没往里送。
他把雷纹拆开。
一道纹,拆成九缕细的。
九缕像九根丝,从林风皮肉底下钻进去。
钻进骨缝。
碎口那三处,雷纹先绕,一圈,两圈,把碎骨兜住。
然后,榫进去了。
雷震留的那个榫,顺着雷纹开的路,一寸一寸,咬进断口。
咬上第一个碎口。
骨头里那三股力,往外顶。
苏璇的冰,压着。
林风掌心底下,力一股一股往河床里淌,骨头缝空着。
小雨按着根。
三面,合拢了。
榫,没崩。
咬住第二个碎口。
第三个。
三处碎口,全咬上了。
九缕雷纹收紧,缠住榫,缠住骨,像筋缠着骨节。
炉火照在小锤脸上,汗一串一串往下淌。
他一动不敢动。
“还剩十息。”苏璇说。
“够。”小锤咬着牙。
最后一缕雷纹,归位。
炉子里的火,自己矮了一下。
……
骨头里,静了。
三股力回到骨缝,落在雷纹外头,落不进去了。
榫咬着骨。
筋缠着榫。
林风动了动手指。
五根,全动了。
他握拳。
指节一声一声响,响到第五声,握死了。
稳的。
比原先硬。
他把拳头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拳面上的纹,暗金底下压着一线雷光,一明,一灭。
柳萱把那三颗接骨丹收回去两颗。
“用不上了。”她说。
声音有点抖。
“留一颗,养骨。”
小锤从林风胳膊上收回手。
他往后一坐,坐在地上。
掌心摊开,第八道雷纹还亮着,缺的那两道岔口,还缺着。
他看着自己掌心,看了很久。
眼泪下来了。
他没擦。
“林哥。”他说。
“我爹这一篇,我练了十几年。”
“我一直当,这是留给打铁的。”
“到今天我才明白。”
“这一篇,是留给接你骨头的。”
“他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有一天,有人会把这只手打成这样,等我来接。”
林风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他抬起那只新接的右手,按在小锤头顶上。
“接上了。”
“比你爹的手艺,差在火候。”
“差的那三分,你往后自己补。”
小锤哭着,笑了一下。
苏璇收了剑意,扶着剑喘气。
柳萱把那颗养骨丹塞进林风嘴里,转身又去给小雨顺气。
坑外那一圈人,没人出声,也没人走。
赵恒按着剑,看着那只举起来的手,看了半天。
……
就在这一息。
林风右臂里那道新纹,自己亮了。
他没催。
它自己亮的。
亮的节奏,一明,一灭。
他抬头。
天上那张暗金网,网眼里的光,也在一明,一灭。
同一个节奏。
同频。
苏璇第一个觉出来。
“你的骨头。”她说。
“在跟天上的网,对拍子。”
没人接话。
网的某一眼,漏下一线银白。
那线银白,不偏,不斜。
正落在坑边那只三层玄铁匣上。
匣缝里那点光,攒了七天的光。
一下,亮了整整一线。
林风脸上的表情,收了。
他认得这个亮法。
“小锤。”他说,声音沉下去。
“你拆种子的时候说过,它几日全亮。”
“还剩几日。”
小锤脸上的泪还没干。
他扭头看那只匣子,看了两息。
“剩……剩两天半。”
“可它现在……”
他没说完。
匣缝里的第二线,一线接着一线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