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大继续说：“我哪是专程来通知你的。”
“集团一堆事我全都撂下了。”
“好几个亿的项目等着我拍板，董事会那边推了三场。”
“我亲自跑这一趟，还特意拍了小宝平时恢复的短视频。”
“就是把小宝在练习散打的样子录下来了，连同前后所有检查报告，厚厚一摞，一并带在身上。”
他拍了拍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那个黑色公文包。
“公司日常虽说是我代管，但整个顾家的定海神针，始终是家里这位老祖宗。”
“她要是倒了，不光是顾家没了主心骨，整个集团的股权结构、董事会格局全都要重新洗牌。”
“我代管了这些年，说到底，不过是在她老人家画好的圈子里跑腿。”
“虽然这一年多，老祖宗在慢慢的把那些东西交给我，只不过顾家太大了。”
“其他的我不强求，我只是希望她能够再多活两年。”
他顿了顿，把酒杯举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今晚的酒喝得格外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可就算抛开这些都不谈——她是我奶奶。”
“我从小是她一手带大的，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之后也是她在管我。”
“所以我不能光凭一个‘听说有效’，就把不明不白的药水往她嘴里灌。”
“我已经把样品交给集团旗下医疗公司逐项化验了。”
“细胞毒性、肝肾代谢、血液相容性，所有指标全做。”
“这两天结果就能出来。只要检测没问题，我就带回去给老太太用。”
“要是结果不理想，”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顾家再另寻别的门路。不管花多少钱，走多远的路，我都不会放弃。”
“听田甜讲，这种口服药水的配比，全是你一次次试错、一点点调整出来的？”
“她说你对着刻度线一毫升一毫升地加减，光笔记就记了好几本。”
顾老大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吴用没否认，轻轻点头。
这个说法比“老先生留的”更贴近事实，也更安全。
既解释了他对药水配比的精准掌控，又把功劳分散到了反复试错的过程上，不会让人生出过多的探究欲。
“得看人当下的病情定剂量，不能随便乱调。”
“量轻了压不住病灶，量重了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
“小宝七岁，体重轻，用量和成人完全不同。”
“老祖宗这个年龄和病情，起始剂量得从小到大小心往上加，边用边观察指标，随时调整。”
顾老大抬腕看了眼手表。
那块表盘面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从表带上的细微磨损痕迹来看，已经戴了很多年。
时针已经指到了凌晨一点。
窗外的上海滩灯火稀疏，黄浦江上的游船早就收了班。
只剩远处几栋写字楼的轮廓灯还亮着，在夜雾里朦朦胧胧地闪着光。
这次他没自己开车，叫来司机，专门送吴用回家。
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凉意，带着黄浦江隐约的水汽。
两个人站在门廊下等车，沉默了一阵。
顾老大忽然伸出手，在吴用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只手很重，像是要把千言万语都通过这一个动作传递过去。
“我和你干妈这几天都会留在上海等化验结果。”
“一旦检测没问题、药水能用，我们立刻着手给你办出国手续。”
吴用站在一旁挠了挠头。
心中暗戳戳的想，“我只是说能够提供一部分的药水，我也没说我去帮忙呀！”
“我说了吗？这种事情怎么能够主动提呢！”
“我是不是现在和顾老大声明一下比较好？”
“算了吧，看在顾老大的面子上，帮一次就帮一次吧。”
吴用在这边想着，那边顾老大又接着说，“老太太目前在泰国休养，那边我们顾氏有一个诊疗中心，医疗环境更适合老人家。”
“要是结果不理想，顾家再另寻别的门路，国内国外双线并行，哪边有希望就往哪边走。”
临走前，顾老大特意叮嘱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没有别人。
“老祖宗患病这事，外界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家里所有人统一口径，暂时对外保密。”
“集团股价、董事会、上下游合作方，哪一个层面都经不起这个震动。”
吴用虽然不清楚其中利害。
他不了解顾氏集团的股权架构有多复杂，也不清楚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在资本市场上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但当即应声，态度十分笃定：“干爹您放心，我嘴严，不该说的半个字不会往外传。”
“田甜那边我也先不说太多，就告诉她您是为了老太太的身体来找我商量调理方案的。”
吴用在北京登机前，掏出手机给田甜发了条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行字，发完正好听到广播喊登机。
他匆匆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田甜的回复已经弹了出来。
“老婆，我这边马上起飞了。”
“刚才干爹来电话，说一会儿他去机场接我。”
“我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你不用等我了，几点回去不一定，你先睡吧。”
“么么哒，爱你的老公。”
田甜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手机就一直攥在手里等着他似的：
“你个臭吴用，你太讨厌了。人家都想你了，现在已经洗白白了……”
后面的他没来得及看，廊桥里信号已经开始断断续续，空姐站在舱门口微笑示意他关机。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脑子里却一直转着田甜最后那句话。
洗白白——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啊转，转啊转。
在飞机上吴用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倒不是有多困，主要是想着养足精神，晚上那个那个……。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这趟北京开会前前后后整整耗了小二十天，白天开会晚上写材料，连跟田甜视频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睡前那几分钟。
今天总算回来了。
落地已经是深夜。
顾老大的车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他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里那点小火苗也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