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继续说,“我的籍贯在北京,这点不假,可我的根、心中放不下的牵挂,全都扎在了杨柳镇。”
“前几年我做直播来到了杨柳镇,那时候全镇外围黄土丘陵重度荒漠化,黄沙掩埋农田,百姓全年靠天吃饭。”
“已经去世的郭总植树造林刚刚铺开,虽然已有成效,但是规模并不大。”
“我站在地头往东边看,漫天黄沙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跟黄昏一样。”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
“郭总的儿子告诉了我他父亲的故事,我被深深的感动了。”
“我留下来植树治沙,是想给乡亲守住赖以生存的土地。”
“现在杨柳县城已经摘掉了全国特困县的帽子,杨柳镇的老百姓已经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同时我的投入也得到了回报……”
“后来我又亲眼见证山区孩童患上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
“数十万治疗费轻易压垮普通农户,才一次次进京发声,呼吁完善重症患儿兜底救助政策。”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满桌常年扎根西北的基层同仁。
每一张脸原来的时候他并不熟悉,但是常年劳作的肤色,确实让他熟悉无比。
这些人,有的在荒滩或者荒山上,和吴用干的一样的事情,那就是植树造林。
有的是在边远山区,扎根了几十年,把全村无人看顾的孤寡老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进行赡养。
有的是在大学毕业以后,放弃了大城市那种优渥的条件,反而是回乡兴办教育……
没有办法细说,每个人的事迹拿出来,都让吴用十分感动。
于是,吴用面色郑重的说,“家中优渥的条件,于我而言只是多一份能力。”
“能拿出更多资源投入治沙事业、帮扶患病群众,绝非用来攀比排场。”
“今日带诸位来到这里,从不是刻意铺张请客。”
“各位常年驻守风沙、草原一线,一辈子难得踏入人民大会堂,趁着两会闭幕,也算圆大家一桩心愿。”
直白诚恳的一席话,彻底消解了众人心中暗藏的出身隔阂。
先前暗自觉得双方差距悬殊的乡镇干部、牧民代表,此刻心中满是由衷敬佩。
定西那位代表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吴代表,我敬你”,仰脖干了,眼眶有点发红。
席间众人抛开身份隔阂,畅快畅谈河西走廊防沙治沙落地政策、山区儿童免费血液筛查推进计划。”
“杨柳镇林下经济推广路径,从政策的字眼聊到田间的细节,欢声笑语满堂,暖意融融。
晚宴落幕,夜色铺满整条长安街,沿街灯火绵延不绝。
一众代表缓步走出人民大会堂,夜风裹着三月北京特有的清凉拂面而来,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了一眼。
廊柱巍峨,国徽在灯光下庄严肃穆。
一位牧民代表在台阶下站了很久,仰头望着那排巨大的石柱,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
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说。
再看向身旁从容淡然的吴用,众人心中已然通透。
这位自京城而来、扎根西北荒山的人大代表,从来不在意浮华排场。
心底真正牵挂的,永远是千里之外甘肃群山间,千千万万期盼安稳生计、求医希望的普通百姓。
吴用跟众人分开,立马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夜色里的长安街灯火绵延,车窗外流光溢彩一排排往后退,他却没心思看风景。
倒不是他多急着回上海见老婆。
心里虽说确实有点惦记。
田甜在电话里说小安安又学会了几首古诗,天天对着他的照片喊“爸爸回来”。
但这事跟赶回去半点扯不上主要关系。
顾老大夫妻俩已经在上海待两天了。
田甜跟他说,老两口想见他,急得不行。
可她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夫妻俩半个字都不肯透,只是一个劲地说“等吴用回来再说”。
路上坐车,吴用跟顾老大简单通了个电话。
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仪表盘的冷光打在他脸上。
电话那头的顾老大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只说等他落地亲自来机场接,找个清静地方好好唠唠。
挂了电话,吴用握着手机盯着窗外黑黢黢的夜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眼下三月中旬,不上年不逢节,一个手握几千亿盘子的大老总专程守在上海等他,这事绝对小不了。
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最近的事。
公司那边没什么大问题,杨柳镇那边有冯娟看着,更没有什么问题。
家里也都安顿好了,小宝的复查结果比预想的还好。
那还能是什么事?
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接机的人举着牌子靠在栏杆上打瞌睡。
顾老大亲自开车过来接人,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到达口外面的临时停车区,双闪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顾老大靠在车门边上,看见吴用拖着行李箱出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没多寒暄,接过箱子往后备箱一搁,招呼吴用上车,一路送到私人会所。
车轮碾过深夜空旷的街道,车厢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会的事。
吴用说发言还算顺利,顾老大点了点头没接话。
那种刻意回避的安静,比任何开场白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刚好卡着半夜十二点。
会所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服务员引着他们进了最深处的包厢,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包厢不大,装修素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
灯是暖黄的,照得桌上那几道菜泛着油亮的光泽。
桌上摆了整整八道菜——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水晶虾仁、响油鳝糊、东坡肉、上汤时蔬。
还有两碟精致的冷盘,道道都是费工夫的淮扬菜。
可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两副碗筷孤零零地搁在圆桌两端,中间隔着满桌的菜和一瓶开了封的茅台。
酒已经醒了好一会儿,酱香弥漫在安静的空气里。
胃口都没有。
那盘东坡肉搁在两人之间,油光慢慢凝结,谁也没动一筷子。
顾老大瞧出他心神不宁,终于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