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帮西帕恰斯学派定了瞒天过海的计策、并与摩隆达成口头协议后,相关事情就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摩隆回去后就跟他的师兄马拉科斯深谈了一次。之后马拉科斯约我去了阿尔班达学派的基地——罗德城剧院进行了半天的长谈。当确定我承诺会在可见的未来资助阿尔班达学派盖自己的学院后就同意了我和摩隆履行我们的口头协议,摩隆也成为我成功招募的第一位希腊化世界的学者。
在确定将加盟我的团队后,摩隆就更加卖力地帮西帕恰斯学派去处理面临的麻烦和即将到来的调整。在他的帮助下,我也找到合适的机会跟马略、鲁弗思以长期镔铁贸易的保证为交换条件,换取了他俩对西帕恰斯学派的庇护。
其实虽然西帕恰斯的死已经被传开,但是罗德岛政府本身也不想在明面上做文章。毕竟为了区区一年一千五百银币去处罚一个学派对罗德岛政府而言也是颜面无光的事情,如果不是财政吃紧他们也绝对不可能让西帕恰斯学派存在如此多的“不记名弟子”。所以当摩隆抓住问题关键,并代西帕恰斯学派转圜后,我们担心的极端情况并没有出现,罗德岛政府、西帕恰斯学派和其余的罗德岛学派都很默契地将西帕恰斯隐瞒死期的事情遮掩了过去。
腊月廿日,西帕恰斯先生的骨灰从林都斯运抵罗德城。之后官方为其举办了还算体面的安葬仪式。双执政官虽然没有到场,但都派了代表来,所有在罗德岛的学派掌门更是集体参加了这场迟来的葬礼。
办完西帕恰斯的葬礼后,西帕恰斯学派就跟我签订了正式的合作契约。根据这份契约,西帕恰斯学派以后将在自己擅长的各学术领域为我提供全方位的支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利用专业能力为“海事借贷”做风险评估和避险方案以及为我们所有开拓的水陆商路按照严格地理比例刻画高品质地图。为此,包括小西帕恰斯、小埃拉托斯尼斯在内的超过五十名西帕恰斯学派青年学者和超过一百五十名“不记名弟子”将随我开拔回疏勒。
西帕恰斯学派的学者们要求并不高,小西帕恰斯、小埃拉托斯尼斯等几位学术带头人问我要的薪资也仅仅是基本年薪一千二百枚德拉克马,其余的有六百枚、四百枚、三百枚三档,“不记名弟子”的基本年薪是两百枚德拉克马。除了跟我们开拔的,留在罗德岛的学者们因为本身能拿到罗德岛的补贴问我要的薪水更低。当然,我也许诺了他们有科研经费、各种津贴和差旅补助。在我的概念里:只要真的有价值,这点薪资不是我想计较的。
在跟西帕恰斯学派签订契约之前,我就跟摩隆也签订了契约。我给他暂定的薪资是每月一百德拉克马,到疏勒基地后会再跟他确定他的工作,然后根据具体工作安排调升他的待遇和奖金。我跟摩隆的协议里还有个自愿原则,也就是摩隆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但是只要摩隆为我效力超过五年,他回罗德岛后我就要提供资金为阿尔班达学派建造学院。
我与摩隆和西帕恰斯学派签订的契约都将在元鼎五年元旦正式执行。在正式签订契约后,我就先让徐典牵头对所有名义上加入营地的总共超过七百名西帕恰斯学派的子弟登记籍牌,准备等跟着李四丁来的属官们到来后正式进行备案归档。
虽然没有高调宣传,但摩隆与西帕恰斯学派跟我达成工作协议的事情还是很快在罗德岛的学术圈传开。为了彰显本人热爱科学、尊敬学者并不厚此薄彼,也是为了让我能收购到更多的学术典籍,腊月廿一日,我斥资一百二十多个奥雷宴请了罗得岛上几乎所有拿罗德岛政府津贴的学者,就连一向彼此抵触的马拉科斯和特拉克斯都全程同场出席了活动。
这场活动是摩隆和希腊来的青年学者波西多尼乌斯策划主持的。虽然一心想拜帕奈提乌斯为师的波西多尼乌斯与我正面接触不多,但是摩隆对这个年青人推崇备至,他觉得波西多尼乌斯虽与他不同师承派系,但是思想内核接近,都是希望学以致用、心怀济世之志的学者,所以两人私交甚笃,这也是摩隆邀请波西多尼乌斯一起策划罗德岛学界聚会的原因。
摩隆曾告诉我:如果不是波西多尼乌斯有拜入帕奈提乌斯麾下继续求学的执念,他会邀请波西多尼乌斯与他一起跟我去东方。
整场罗德岛学术界的聚会分为两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在阿尔班达学派大本营歌剧院的表演;第二个环节是在斯多葛学院罗德岛分院的晚餐。
晚餐其实就是觥筹交错和学术互捧,没有给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让我终生难忘的是我在歌剧院看的那场表演——三百多年前的古希腊悲剧大师埃斯库罗斯的扛鼎之作——《波斯人》。
《波斯人》是波西多尼乌斯精心为这场盛大的活动挑选的公演剧目,这出剧的背景是波斯王薛西斯一世对希腊城邦发动战争失败后的波斯阿契美尼德王国。
当惊慌的斥候逃回波斯苏萨王宫将波斯陆军溃败、海军在萨拉米斯海战全军覆没的消息带给了留守国都的太后阿托萨……
阿托萨命祭司招魂先王大流士一世,先王复盘帝国连年西征穷兵黩武最终因自大招致天罚,警示不可再进犯希腊……
不久后,战败的国王薛西斯一世狼狈归来,波斯君臣哀恸悲歌,无数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普通波斯民众沉浸在难以平复的悲痛之中……
这时的戏剧以波斯长老歌队为主视角,反复歌咏战争对普通百姓造成的伤害:
“苏萨城会应着捶胸的声音,成群的妇女呼唤‘哎呀’,更撕破那精细的裙裳”……
“萨拉密斯附近的海滩上满堆着殉难的尸体……我们的儿郎的尸身穿着戎装,在海水里浮沉,任波涛冲击”……
在这些场景的渲染中,我得到了极大的共情。我想起了自己戎马倥偬的日子、想起常大有死后家人的悲惨经历、想起那些在饶乐水畔为救我牺牲的童年小伙伴们……
在歌剧结束后,摩隆安排我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主题是希望各学派大佬为我提供书籍,促进东西文化交流。
之后,我们转场去斯多葛学院,我特地选择了和摩隆、波西多尼乌斯同驾。
在去斯多葛学院的路上,波西多尼乌斯向我简单介绍了埃斯库罗斯——一个资深的希腊城邦公民兵,参加过希腊人与波斯人决战全程,亲历跨度十多年的马拉松战役、萨拉米斯战役和普拉提亚战役。在马拉松战役中,作为重装步兵出场的他身负重伤,被抬下战场;他的弟弟在战役的最后战死沙场。十年之后的萨拉米斯海战和普拉提亚战役,埃斯库罗斯也都亲身参与,亲历了波希战争的终章。
“他很难得!”我感慨道,“我也是多年战争的亲历者。如果我来以自己的经历写作,我一定会歌颂金戈铁马、大漠烽烟。或者换个角度,我也一定会写我经历生死考验的痛苦、战友殉国后同袍和家属的悲伤。而他没有写自己受伤的痛苦、没有写弟弟牺牲的悲痛,更没有写三列桨战舰的青铜撞角撞上波斯战舰的惊心动魄……而是纯站在敌国的角度写战争的残酷和对普通人的伤害。”
“即使战胜又如何?”摩隆感叹道,“两百个岛国城邦共同努力击溃了强大的波斯,最后换来的是雅典对盟友们敲骨吸髓的《提洛盟约》。”
“也许《波斯人》就是埃斯库罗斯先生在提醒岛国城邦:那个‘波斯人来了的故事’不要信,波斯已经在天罚中受到了教训。只是所有城邦都没注意而已。”波西多尼乌斯笑道,“感谢《提洛盟约》为雅典带来的繁荣,身为雅典人的我是既得利益者,但是并不代表我觉得那件事情就正义。”
我笑着点点头道:“等我过几年再来这里,我一定跟摩隆去雅典再找你细谈一个问题:如果说大流士一世、薛西斯一世的西征是应该被天谴的傲慢之举,那么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咱们这几年还真的得好好思考一下!”波西多尼乌斯笑道,“也许埃斯库罗斯先生生前已经想到了答案,所以他最后的墓志铭上闭口不提他是文学家或者获得了很多荣誉的胜利老兵,只说自己是参加过马拉松战役的公民兵。”
与摩隆、波西多尼乌斯聊到这里,我有点后悔没带无弋思韫来罗德岛。我不知道让她看看《波斯人》是不是能改变她对穷兵黩武狠人的崇拜。无弋爰剑、茂顿单于、亚历山大大帝……这些狠人的成功背后无不是无数普通人的痛苦在垫脚。
不过我旋即觉得自己天真了:无弋思韫就是典型“强则称豪,弱则为人附落”的羌人思维,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老兵写的一段戏剧改变自己的认知?她自作主张处置阿丽娅的事情就如同一根刺始终卡在我喉咙,这让我真的开始怀疑她自称“羌族气运之女”的身份。我印象中的气运之女应该是李翠琰那样的,算不上有多少优点,至少不是给丈夫添堵的那种。由此我决定在返程的路上,一定要找合适的机会让焦延寿明确帮我指点一下我和无弋思韫到底将何去何从。
在罗德岛最全的学者聚会之后,我这边经历了一轮献书高潮,连一些原本岛上不见的占卜术、炼金术之类的古籍都被敬献给了我。我照例会为每本书付五德拉克马的酬劳,有些摩隆认为价值很高的绝版书还给了额外的酬金。
随着我们在罗德岛收到的各类书籍超过三百本和为即将随我们开拔的西帕恰斯学派学者预支安家费,我手边带的现金也花得七七八八了。为了防止囊中羞涩,我还让乌大壮和徐典帮我典当了几件缴获查拉塞尼海盗获得的战利品,换了差不多两千德拉克马傍身。不过我最希望的还是李四丁带着我们的货物赶紧靠岸,那才是我们能继续计划和返回疏勒的根本保障。
腊月廿二日、我们从亚历山大里亚出发二十八天之后,终于有隶属罗德岛水军的三列桨战舰提前到岸给我们发来情报:载着苏拉、李四丁和我们全部人马、货物的船两天前在距离罗德城大约两百四十里吕基亚地区的帕塔拉港补给,预计今日天黑前可抵达罗德城主港码头。
根据罗德岛水军的情报:苏拉和李四丁所属的船队自七天前多次遭遇西里西亚海盗的袭击,海盗虽然一直没能得逞但紧追不舍,船队也遭遇了一些损失。直到腊月十九日,船队与顺风前去迎接他们的奥列维尔、昆图斯的两艘五列桨战舰相遇才彻底改变了局势,之后在罗德岛水军加入后更是一路所向披靡,在这几天俘获了超过五百名西里西亚海盗,连罗德岛悬赏了十几年的“红胡子”多孔、“独眼”塔尔克、“渡鸦”巴科斯三位大海盗头目都被擒获了。
得到苏拉和李四丁即将到港的消息,我立即组织所有人跟马略、鲁弗思团队一起去了罗德岛的主港——恩波里翁港。
腊月廿二日的罗德岛是多云的天气,虽不见阳光但能见度还是很好的。
午后,只见一支庞大的船队由远及近驶向恩波里翁港,在距离港口两里左右的地方有引导船将五列桨战舰、三列桨战舰和属于水军序列的从舰指引向主军港及锚地曼德拉其翁,其余三艘从亚历山大里亚驶来的从舰则作为商船被安排停靠在了恩波里翁港。
随着三艘船在恩波里翁港泊位抛锚停稳,苏拉和李四丁有说有笑走下了舷梯,大秦水军和李四丁部的同袍也依次鱼贯而下。
看着李四丁向我微笑走来,我心里默默道:“这才是真的全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