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西帕恰斯学派的学者明确表达招募意愿后，我依旧每天一边等苏拉和李四丁带着货物到来，一边和学者们探讨希腊化世界的各种学问、典籍。
腊月十四日，我们就集中在普吕塔内翁的主议会厅讨论了《罗德海法》。参与《罗德海法》讨论的学者可以说是群贤毕至，我们到罗德岛后接触过的知名学者除了不愿意和亚历山大里亚学派为伍的摩隆师兄马拉科斯，几乎悉数到场。
《罗德海法》大致约束了六方面的航海行为，包括：共同海损、海事借贷、船舶碰撞责任、海难救助、船长与船员权责、货损与交付。
我在来罗德岛的最初几天就很仔细的看了摩隆帮我抄写的《罗德海法》的内容。看完《罗德海法》我的第一感觉是：“二弟”应该接触过这本书（虽然不全），但是许多这本书上的约定都已经被迦南商人借鉴用于其他的物流运输业生意里。
比如货损的分摊、货损与交付中的“举证免责”约定，其实都是我们最早和犂靬王室签订的保镖契约里借鉴的条款。
在这次《罗德海法》的讨论中，对我启发最大的还有两条。
第一条是海难救助的约定：这条约定明令禁止了掠夺遇难货船的行为，并将其定义为与海盗行为相同的重罪。但同时，条约也明确了救助遇难货船的船员、帮助遇难货船抢救货物应该获得“无因管理”的回报，即货物价值的两成。
在这个条款中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抢救货物有两成回报，救人没有约定回报，那么会不会造成发生海难后只抢救货物不救人？
当我提出这个疑问时赛奥多图斯和特拉克斯这两位出身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学者首先用宗教道德和航海者美德来向我解释；帕奈提乌斯等斯多葛学派的学者则向我解释：航海者在《罗德海法》之外还要接受航海者的道德规范——航海者伦理，从伦理角度讲，救人要高于救货、人命的价值不是商业利益可衡量的，这种思想早就在航海者心中根深蒂固了。
说实话，如果是我，我也会救人为先，但是我完全不认为所有航海者都会这样。商业航海者、各国水军和海盗都是航海者，从素质上其实没有本质差别。至于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美德说”我就更嗤之以鼻了——受过他们教育的犂靬托勒密·亚历山大亲王连被解救者都杀了一大批，“美德说”能糊弄谁？
这个讨论让我感觉到中西夫子们的“道德文章”其实如出一辙，虽然我没有与他们争执或交恶的想法，但是我觉得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和斯多葛学派都不是适用于指导实践的学术。
应该是发现我内心不太认同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和斯多葛学派，摩隆冲我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借口如厕离席。
摩隆出门后没几息，我也避席去了公厕。其实我们都没尿意，在公厕前不远处见到摩隆，我便笑着走过去跟他聊了起来。
“看来主帅也不认同用道德文章粉饰法律缺陷。”摩隆笑道。
“我感觉制定《海法》的人也许自己并没有真正丰富的航海经历，只是想尽量的去规范和约束海事行为。”我笑道。
“其实他们很懂的！”并不是摩隆的回答，而是在厕所内传出一个声音。
我和摩隆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年从公厕走出，正是那天最后一个出现的渥大维乌斯。
渥大维乌斯朝我俩尬笑一下，然后很谦恭的摆了摆手道：“两位，也许我说得不对哈！其实这次也是我第一次航海，不过我觉得制定《罗德海法》的人应该不是主帅您说的那种人，而是特别懂航海的人。”不等我们追问，他自己回答道，“一方面，如果定了救人的明确金额，也许能有助于大家去救人、也许定低了会更加引导人去救货，那时候反而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说是‘救人金额定低了’造成很多人失救；另一方面，救人明码标价了，船员们会不会故意来个互相救助好去骗船东付钱？本来就是教人学坏的条款，不如含糊过去得好！”
听完渥大维乌斯的话，我思考了数息，才比了个大拇指道：“你才是真通透！”
渥大维乌斯笑了笑道：“感谢您的夸奖！我就是跟着盖乌斯来学习的，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你见谅！”
“我没有夸奖你，你是真通透！”我笑道。
“谢谢！如果您真的觉得我还不算笨，有个生意我想和您谈谈。”渥大维乌斯道，“我知道您是总督和特使的贵宾，东方贸易不是我这个层面的人能染指的，我只想跟您做个小生意。”
“说来听听？”我笑道。
“咱们先继续去听《罗德海法》，如果您觉得还行，今晚我带盖乌斯·凯撒一起去拜访您行吗？”渥大维乌斯道。
我点点头，跟渥大维乌斯、摩隆一起回了主议会厅。
我们回去时大家正在讨论船东的连带责任、不可抗力的举证、船长船员的责权利等话题。这个话题的主发言人是马略和鲁弗思，二人都是做过罗马裁判官的人，对这种涉及法律细节的内容讨论起来手到擒来。
在听他们关于这方面问题的讨论时，我联想到的是：这种定责方式其实完全适合我们照搬到保镖和骏驭共享的业务开展中。但是，这并不是这次讨论对我启发最大的第二条。对我启发最大的第二条是“海事借贷”的相关内容。
“海事借贷”的业务逻辑类似于我们在大汉和疏勒之间与无盐氏搞的“互认”，但是它的目的不只是“互认”，而是在给船东提供资金流动性的同时也起到保险作用。
比如，某船要从亚历山大里亚往返罗马，那么船东可以用船加货物为“海事抵押物”，向放贷方借贷资金，如果最后船只安全返回亚历山大里亚，船东要归还借款并支付利息；如果船只在途中遭遇不测沉没或遭到海盗劫掠，在举证证实之后，船东则免于偿还借贷本息。
其实“海事借贷”本质就是对赌性质的商业保险，跟我们在“羌中线”保镖业务中的人货保障有类似之处，但是因为兼顾保障功能和提供流动性功能，相关操作和契约约定更加复杂。同时，因为其保障功能为罗德岛官方认可，借贷方的利息收入免税。与此同时，罗马也非常认可这种“海事借贷”的业务逻辑，所以在提洛岛或者罗马本土及各行省开展“海事借贷”业务也是免税的。
“海事借贷”不仅在罗德岛、提洛岛和罗马免税，而且只要双方自愿，利率不受法律限制。在罗马的借贷年利率上限为每月一厘、在希腊化城邦为每月两厘，但是如果是“海事借贷”，则无此限制，稍长的航线利率达月息三厘以上基本是惯例，部分风险航线甚至可高达百分之百。
对于高达百分之百这个概念，我一下子没转过来。稍稍反应后才想到：比如鼠港往返巴巴里孔，“海事借贷”保价的只能是船和货物在亚历山大里亚的进货价，而这些货往返巴巴里孔后的利润将远高于“海事借贷”保价，这样一来就成了遭灾保本、不遭灾将部分利润分给“海事借贷”的放贷方，降低了些许利润，但保障好了很多，手上还有流动性可以同时继续做生意。
想通这一层后，我觉得我给犂靬王室的保镖全程只收三成真的还确实是很良心的！
当讨论到这里，我故意偷偷将眼光投向渥大维乌斯，只见他这时已经看向我不住点头，我才知道这家伙动的是想和我合作“海事借贷”的主意。
全面了解了“海事借贷”的原理后，我还得到了一个启发：完全可以把“海事借贷”的方式经过论证和改良后用于我们所有陆路保镖运输业务，这样一来，我们还可以赚一笔不菲的利息。而当客户来自大汉境内时流动性完全可以让无盐氏提供，分一部分预期利息收入即可。
散会后，马略组织我们所有人在普吕塔内翁享用了丰盛的晚餐。晚餐后不久，我的房门便被敲响了。不出预料，敲响我房门的是渥大维乌斯和凯撒。
“主帅，那个‘海事借贷’的条款您一定听得明白吧？”渥大维乌斯开门见山道，“我和凯撒想跟您合作投资那个事情。”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踏足中间之海。”我微笑道，“我的本意也只是在犂靬、大秦这些地方做点买卖，没想过要做这么高风险的业务。”
“其实风险不高的！”渥大维乌斯道，“如果总督写信告诉盖乌斯的都是真的，您的团队有能力在厄立特里亚海击败背后站着安息人的查拉塞尼人、这次又有高人指点能奇迹般的在冬天直穿深海并赶在雷暴之前抵达罗德岛，那么我们的生意就一定能做起来！”
我微微一笑，跟渥大维乌斯和凯撒解释了两个问题：一方面，赢查拉塞尼人也是付出了血的代价的，即使能赚钱，我也不会长期做这种可能要一直填人命去赚的钱；另一方面，神奇的焦延寿不可能长期服务于这个业务，他这次回大汉后能不能留在我团队里都很难说。
“其实不用您填人命！只要您能帮我们培训人、提供武器，我们就能操作。”渥大维乌斯道，“您放心，我绝不是帮总督来骗您技术的！盖乌斯知道：我的家族短期内没有进入政坛的能力，我也只想赚点钱而已。”
我故意笑着看向凯撒道：“你也是这个意思？”
凯撒略微思考了一刻道：“我本人还是想进入政坛的。但是，进入政坛也需要资金后盾。姐夫喊我来确实是奔着跟您长期合作来的，但是他们赚到钱有他们的用途，十年八年之内应该顾不上我。而且即使他们成功了，我能沾光进入罗马的权力中枢，不能自己找渠道赚钱始终是不行的。”
我听过焦延寿的提示：凯撒和渥大维乌斯都与“金龙气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于他们主动找我做生意，我内心当然是不拒绝的，但是我也不可能立即答应。
“马略总督和鲁弗思特使知道你们的想法吗？”我问道。
“我姐夫那里方才我说过了，他没有反对。”凯撒道，“鲁弗思特使那边与我姐夫并非亲密无间，只是短暂结盟，如果需要在商业上与他合作，也应该由我姐夫亲自去跟他说。”
我点点头道：“那么你们说说做这个生意需要注意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吧。”
“其实您要准备的很简单：能跟我们对接技术的人员和启动资金。”渥大维乌斯道，“凯撒主要要跟您对接贸易合作，这个生意只能占个小股份，而我也确实没有足够的身家来做这个事情。”
“技术和钱、甚至掌握技术的人都要我来派，那么我为什么要跟你俩合作呢？”我笑道。
“因为我真的知道怎么让您稳稳赚到这个钱！”渥大维乌斯道。
接着，渥大维乌斯跟我仔细说了如何在“海事借贷”业务中分一杯羹：目前犂靬和罗马的很多行省这个业务都还没彻底开展，原因是能拿出钱的人怕风险；能对抗风险的人抽不出精力赚这个钱。他所谓“能对抗风险的人”指的是大秦的水军官员，比如奥列维尔及其更高级别的长官，还有犂靬水军的诺瓦克斯、罗德岛水军的狄奥尼斯等实权派领导。他的思路很简单：让各势力水军统帅入股，通过各势力水军的庇护和我们提供的强大武力支持震慑海盗，以获取稳定的“海事借贷”放贷收入。
“你这个方案乍一听不错，但是太笼统了。”我说道，“这样吧，远的不说，在我们离开罗德岛之前，如果你能说服奥列维尔和罗德岛水军统帅狄奥尼斯参与进来，我就考虑投资你。”
“没问题！”渥大维乌斯道。
渥大维乌斯和凯撒离开也就约摸二十息时间，我的房门就又被敲响了，来人还是渥大维乌斯。
“主帅，凯撒在我不方便说，我要跟你再交流两件事：第一，想咱们这个生意做得好，您那边西帕恰斯学派的学者得利用好。中间之海上除了海盗，洋流、天气、风向什么的都很重要，如果生意能做到厄立特里亚海，也是一样的道理；第二，这个生意不是光正着做的，做久了海盗都是可以商量着来的，另外，如果有时候您的货有特殊需要，海盗都有他们的出货途径。”他顿了顿道，“凯撒胆子小，这些我没当他面跟您谈，如果能合作，也就借他家族的名头，他没精力管这一块的事情的。”
我点点头道：“好！你很有想法！如果你能在我们离开罗德岛之前说服奥列维尔和狄奥尼斯，我邀请你去一趟我的大本营疏勒。你这个事情需要好好盘算，不是立时能干的！”
“好！只要您给机会，我一定尽力！”渥大维乌斯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