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灵魂已所剩无几,阁下却还是如此达观…还是说,阁下已经无法感到悲伤了呢?”
玻吕茜亚更加难过了。
“坦率地说,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确认:这不是对命运的接纳、淡漠,或是绝望……”
“这只是尽兴而已。”
格奈乌斯笑道。
“尽兴…?”
玻吕茜亚没能领会词义,轻声重复道。
“正是。”
“和你们踏上旅途,一路走来,我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自己。”
“现在,我已抵达终点。”
“回头望去,看见我等亲手谱写的宏伟诗篇,怎能不感到尽兴呢?”
格奈乌斯回望过去,心底依旧激荡。
“可是,一旦离开人世…这一切不就化为乌有了么?”
“离别和死亡,本就并蒂双生…凡人怎能轻易和解呢?”
玻吕茜亚放不下世间留存的一切,满心纠结道。
“……”
“最后,让我讲个自己的故事吧,小姑娘。”
格奈乌斯沉默片刻,打算用亲身经历开导玻吕茜亚。
“第一次从战场上归来时,我感到无比空虚。”
“在战场上,灾厄吞噬了所有人。”
“只有我回到城邦,人们为我举行了不甚愉快的酒会。”
“我也觉得自己仿佛留在了战场,回来的只剩一副躯壳。”
格奈乌斯缓缓叙述。
“酒会结束已至深夜。”
“我头晕目眩,独自回到营房。”
“也是在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格奈乌斯继续道。
“那是个疯癫的学者,在路边对着夜空喃喃自语。”
“我被他绊倒,却没发火。”
“也许是觉得自己和他太像了,便鬼使神差地向他提问——”
“「你觉得,我们就这样死在路边,像两条野狗,会更好吗?」”
格奈乌斯复述当年自己的问话。
“令我意外的是,他只耸了耸肩,叹道:”
格奈乌斯顿了顿,转述学者的话语。
“对一个正在经历死的人来说,死亡和活着同样幸福。”
“现在,请你让开,别遮住了我的星光。”
“你是想说…「死」和「生」无异,都是迈向「死亡」的旅途?”
卡吕普索抓住了什么,向格奈乌斯确认道。
“没错,那就是人生,而死亡是衡量旅途价值的刻度。”
“征途之所以伟大,史诗之所以壮阔,皆因万物终有逝去之时。”
格奈乌斯点头认可,道出自身长久悟出的道理。
“所以,小姑娘,别憎恨命运,满怀敬意地拥抱它吧。”
格奈乌斯再次劝慰身旁的玻吕茜亚。
“…身为「纷争」的化身,却在向我讲述世界的壮美吗?”
玻吕茜亚听完,心生触动,轻声问。
“正是。”
“我相信,当命定的时刻来临时,你一定能明白这番话。”
格奈乌斯点头,认真回应道。
“该叩响冥府的门关了。”
“我会在那路的尽头摆上长桌,恭候各位前来……”
“到那时,再让我们把酒言欢吧。”
格奈乌斯做好赴死的准备,留下最后的邀约,消失了。
“……”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玻吕茜亚声音发颤,低声道。
“……”
玻吕茜亚垂落视线,攥紧掌心。
“二位都做好准备了?”
卡吕普索立于一旁,轻声询问道。
“嗯。玻吕茜亚……”
“…我来了。”
姐姐缓步走到玻吕茜亚身前,柔声道。
“什么,这……”
遐蝶看清记忆中人的样貌,心头骤震,失声道。
——这就是自己啊。
“呵,这可真是…耐人寻味呀。”
瑟希斯望着姐妹相对的画面,轻笑道。
“这是…玻吕茜亚的姐姐…?”
遐蝶对照自身面容,迟疑道。
“我…吗…?”
遐蝶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恍惚,喃喃自语道。
“现在…该轮到我们履行诺言啦。”
“…在害怕吗?”
姐姐留意玻吕茜亚紧绷的身形,轻声问道。
“嗯……”
玻吕茜亚不掩饰心底的惶恐,应声作答。
“害怕什么?”
姐姐柔声追问。
“我…做不到。”
玻吕茜亚眼眶发酸,摇着头道。
“「汝将凋零,令逝者自残余中发芽,一同死去的火新生」……”
“诚如预言所述,我们也已许诺,待到一切结束,就要面对自己命中注定的时刻。”
姐姐看的很开。
“即便是预言…就一定要听之任之吗?”
“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只有我们必须自相残杀……”
玻吕茜亚满心委屈,语调带着哽咽道。
“换我来吧,姐姐!”
“让我来做「死亡」的牺牲品,我本就命不久矣…但你不一样……”
玻吕茜亚不愿姐姐赴死,主动争抢这份代价,恳切道。
“是我…是我浪费了你的人生……”
玻吕茜亚心底满是愧疚,垂首道。
“不会呀,玻吕茜亚。”
姐姐轻轻摇头,温和回应。
“我并没觉得自己虚度了人生。”
“恰恰相反,当我终于来到终点,回首望去时,发现来时路上早已鲜花遍野……”
姐姐回想一路相伴的岁月,心底满是温暖,缓缓道。
“正是你为我播下了这片花海,它比天地尽头的应许之地更绚丽。”
“况且,我的人生已经圆满,哪怕预言注定了牺牲,我经历的一切也不会消散,而将在你的回忆中永存,不是么?”
姐姐试着宽慰悲伤的玻吕茜亚。
“回忆中的你…怎么能是真正的你…?”
玻吕茜亚无法接受只剩回忆相伴,难过道。
“那,你说……”
“「我们」…究竟为何物呢?”
姐姐抛出那刻夏穷究半生的问题,轻声发问。
“……”
玻吕茜亚脑中纷乱,找不到答案。
“我…不知道……”
最终,玻吕茜亚茫然摇头。
“我也无法断言。”
“但…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我们如何被他人、被世界塑造——”
姐姐认真道。
“自诞生起,我们存在的事实就已注定,任何事物都无法将其抹消。”
“也正因此,我会一直、一直与你同在……”
“毕竟,我们是天生的嘛。”
姐姐语气柔软,带着浅浅笑意。
“……”
玻吕茜亚泪水落了下来,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