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月,工部。
北水南调三期工程遇到了史无前例的硬骨头。
吕海岩站在巨大的地质沙盘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的进度报告显示,三期支渠在穿越“苍龙岭”裂谷地带时,遭遇了极高硬度的花岗岩层。
大型柴油机钻机的钻头一天崩断了十几个,进度比预期慢了四成。
按这速度,原定明年二月完工的目标必将流产。
吕海岩没有让下属修饰言辞,他带着一份写得极其干瘪、没有任何借口、只有冰冷数据和推迟至三月完工结论的奏疏,进了乾清宫。
他已经做好了天子雷霆震怒的准备,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天子对水利进度的渴望。
然而,朱翊镀看完地质勘测原件后,不仅没发火、没问罪,反而问起了工程技术细节:“加固设计需要调整吗?岩层这么硬,爆破会不会引发断层塌方?”
“回陛下,正因为基岩极硬,它本身就是最天然的承重墙。”
吕海岩心中一暖,立刻答道:“臣已调派了矿政署下属的爆破匠师,改用新型硝化炸药定向爆破。进度慢是因为我们每一次爆破后都要清理碎石,以防损伤地下岩脉,绝不需要额外加固。”
“好。”朱翊镀点了点头,将那份要求延期的奏疏画了圈:“晚一个月就晚一个月。你在现场,你比朕懂工程。最要紧的是修得如同铜墙铁壁。绝不能为了赶工期,搞那些一碰就碎的面子活!告诉工地上的人,朕等得起,大明等得起!”
吕海岩深深躬身,眼眶微热:“臣,领旨!”
乾清宫外,寒风如刀。
吕海岩裹紧了绯色大氅,望着满天冷厉的星斗。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三月完工,四月通水调试,正好赶上往年最残酷的春旱。
“老天爷,你尽管旱,圣明的工程兵,一定会在这绝地里炸出一条生路!”
吕海岩在心中如此说道。
冬月,第一场暴雪降临。
暴雪从清晨下到傍晚,积雪及膝。
直隶的百姓不仅没有嫌弃暴雪,反而十分高兴,因为雪融化后就是水。
狂风在巍峨的皇城上空呼啸,犹如远古巨兽的咆哮。
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傍晚,乾清宫的丹陛前,跪着一个冻得像鹌鹑般簌簌发抖的人。
这是一个名叫郑九的胥吏,在墨南省苍平县负责给移民分发安家费。
案子不大,却极其恶劣。
郑九在核发给移民的十块银圆安家费中,每户雁过拔毛,硬生生克扣了一圆。
他以为自己手段高明,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却被一封逃荒百姓的血书告到了御前。
齐德宝只用了两周,通过对比户部银库出账记录,就把这个蛀虫挖了出来。
殿门大开,风雪涌入暖阁。
雍祥帝朱翊镀穿着明黄色的罩甲,大步走到阶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胥吏。
“你是捐监出身,祖上也是在土里刨食的农户吧?”
朱翊镀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冰冷:“那你可知,这十块银圆是什么?”
郑九伏在雪地里,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朝廷给他们去极寒之地搏命的路费!是买抗寒种子的钱!是度过北圣省漫长冬天的口粮!”
朱翊镀猛地一指,厉声喝道:“你这狗东西伸一次手扣下一块,星湖省的漫漫风雪里,就可能要冻死一个孩子!”
他转过身,再不看郑九一眼,冷冷吐出一个字:“斩。”
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上前,将烂泥般的郑九拖向雪地深处。
“传旨!”
朱翊镀对着殿外待命的群臣,声音如洪钟般穿透了风雪:“动百姓救命钱者,不论金额大小,皆视同煽动百姓作乱,以谋逆罪论处!侵吞一文,亦是死罪!”
十二月,岁末。
大雪连下了三天,整座皇城被皑皑白雪覆盖,纯洁而庄严。
岁末的大朝会上,朱翊镀高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看着阶下如林而立的文武百官。
这一年,暗渠修通了,北调的柴油泵站运转了,海水淡化的工厂投产了,星湖省的拖拉机和耕牛开始翻开黑土。
粮食的曲线,终于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努力下,昂起了微弱却坚定的头颅。
朱翊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没有一丝得意,皆是渡过一次又一次难关后的沉静:“诸卿,今年之寸进,非天恩,乃人力!是我圣明万千工匠、农夫与尔等文武同心所致。但天灾未息,大考仍在。勿骄,勿怠!”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九霄。
散朝后,齐德宝和吏部尚书周仁才并肩走在冗长的宫墙夹道里。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飞檐下的冰凌在冷风中互相撞击。
两人走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午门时,周仁才忽然停下脚步,吐出一口白气:“老齐,十一年了啊。”
“是啊,从永康元年算起来,已经十一年了。”
齐德宝拢了拢袖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旱灾还没熬出头,但是朝廷的底子,总算是比十一年前硬实多了。”
周仁才默然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午门,雪光映照在他们布满沟壑的脸上,连鬓角的白发都染上了一层霜雪。
但这两位掌控着帝国钱粮与人事的巨头,腰杆笔直,步伐稳健如山。
就像两棵扎根在冻土里的老松,任凭狂风暴雪,绝不弯下半分脊梁。
与此同时,乾清宫暖阁。
朱翊镀独自坐在御案后,将今年最重要的三份奏报重新铺开。
这三份奏报分别是北水南调的进度图、星湖省拖拉机与耕牛的配发账单、火车站的物流汇总。
每一份上面,都有他心血凝结的朱批。
他合上奏报,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疆域工业图上。
龙脊山脉的泵站、墨州的铁轨、星湖的水网……那些用红色朱砂勾勒出的工业动脉,仿佛正在这张图纸上剧烈地跳动。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人与天的战争中,他这位圣洲大明的帝王,第一次在这暖阁里,望着图纸,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极其锐利且骄傲的微笑。
十一年的抗旱坚持,以及在工业技术的加持下,圣洲大明在面对旱灾时,终于可以从容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