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镀接过铁锹，深深插进土里，铲了一锹土，甩进渠基的填充区。
土块砸在石头上，碎成几块。
他又铲了一锹，再铲一锹，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可是每一下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旁边的工人看了几眼，没有多想，继续埋头干活。
吕海岩站在渠岸上，看着皇帝的背影，眼眶微热。
他在工地待过多年，见过无数官员做做样子摆拍，可眼前的天子铲了整整一个时辰，汗水把棉布褂子浸透了都没停。
中途喝水时，朱翊镀手滑没拿稳粗瓷碗，碗碴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血口子。
旁边侍卫伪装的工人喊了一声：“哎呀！”
朱翊镀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渗着血珠，混着汗水，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线。
旁边的工人却见怪不怪，抬头笑笑：“没事，就一层皮。干活还能不碰不磕？我们哪个手上没几道口子。”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把双手高高举起，只见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疤，疤痕叠着疤痕，几乎看不到完整的皮肤。
“这位兄弟说得对，干活的人，手上哪能没疤。”朱翊镀也笑了，然后继续铲土。
这天，朱翊镀在工地上干到日落。
收工的时候，他和工人们一起洗手，一起打饭。
就在他不远处，那两个随行的侍卫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藏在袖袋里的手铳扳机一直虚扣着。
谁会想到，当朝天子会出现在一个荒山野岭的支渠工地上？
晚上回到驿馆，朱翊镀已经很疲惫了，吕海岩拿来了伤药。
朱翊镀拒绝了包扎，定定地看着手背的血痕：“我才铲了一个时辰便觉得双臂酸麻。他们一天干四个时辰，天天如此。吕卿，百姓出力，朝廷出粮。这是铁律，谁敢断他们的口粮，朕就断谁的脑袋。朕回京之后，你帮朕好好盯着。”
“臣遵旨。”吕海岩恭声道。
数日后，微服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匠人口中所说的“灾民安置点”。
正是午饭时分，窝棚前支着大锅。
说是粥，其实清汤寡水，里面混着谷壳的碎渣和发黑的野菜叶，一股刺鼻的霉腥味直冲脑门。
施粥的老吏满脸堆笑地盛了一碗递过来：“几位官爷是户部来巡视的吧？快趁热尝尝。”
朱翊镀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粗粝的谷壳刮得喉咙生疼，发霉的酸臭味在舌尖炸开。
朱翊镀死死咬着牙，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硬生生把这口“粥”咽了下去。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他放下碗，面无表情。
“回官爷，粮政调配司调度的火车拉来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老吏讪讪诉苦：“听说是火车站那边耗损大，到了我们县里，好粮食就不够分了。只能多掺点水和野菜皮，凑合把命吊着。”
朱翊镀看着锅里漂浮的霉块，一言未发，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地。
回到驿馆，朱翊镀独自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那个从营地带回来的破瓷碗，碗底的残渣触目惊心。
吕海岩端着热茶进来，不敢出声。
朱翊镀终于开口了，语气冷得可怕：“吕卿，百姓以此霉烂之物吊命，朕在宫中，安能独享珍馐？这天下，病了！”
当晚，一道盖着御印的加急电报，被送到了绣衣卫镇抚司。
数日后，朱翊镀回到京师，没有急着召集重臣开小朝会，而是换上常服，去了刑部大堂。
他坐在了刑部的主审案台后。
此刻，朱翊镀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阶下跪着的两名主犯。
一个是丹霞县的粮道主事，另一个是当地火车站的货运调度员。
根据绣衣卫的彻查，这两个人相互勾结，在列车卸载以工代赈的粮食时，利用“转运耗损”做假账，以次充好，将整整三十万斤优质米面偷换成了发霉的陈化粮和谷壳，转手倒卖给了黑市粮商。
“三十万斤。”
朱翊镀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按定额，这够一万个壮劳力吃整整一个月！你们都是读圣贤书考上来的正经吏员，这笔账又岂能算不清？”
阶下的两人浑身筛糠，头磕得石板砰砰作响，涕泪横流：“陛下饶命！臣等被猪油蒙了心，愿退赃！求陛下开恩啊！”
“朝廷发着你们的俸禄，火车替你们运着物资！你们倒好！”
朱翊镀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堂下两人耳朵嗡嗡作响：“你们吃的是百姓的肉，喝的是朝廷的血！退赃？一百万灾民坏了肠胃，你们拿什么退？！”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两人，一字一顿：“拖出去！拉到上都南站的月台上，施绞刑！让所有调度员和粮官睁大眼睛看看！”
凄厉的惨叫声被绣衣卫拖出门外。
朱翊镀坐回案前，提笔在卷宗上批下一行力透纸背的朱批：“此乃百姓救命粮。截流者，与谋逆同罪。杀无赦！”
丹霞县的粮道主事、火车站的货运调度员背后牵连了一大串人，皆被革职查办，有的被判流放，有的被判抄家。
这桩大案震惊朝野！
户部尚书齐德宝深知，光靠杀人不能斩断贪欲，必须用工业化的制度填补漏洞。
他在四月初呈上了一道《粮铁统考专账疏》。
奏疏的核心直指要害：切断地方插手的可能，实行“电报交叉审计”！
齐德宝建议，抗旱总署下辖的粮政调配司的救灾物资，必须与地方常规财政彻底脱钩！
每列运粮火车从京师或产粮省发车前，立刻将车皮重量拍电报发送至终点站及户部总署。
采用三方账单制度，即始发站的电报、火车站的磅单、接收县的入库单，必须三方签字！
月底由户部统一核查。
少一斤，追究沿途所有官员的连带责任！
朱翊镀看后，不仅批了“准”，更直接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各省必须在各铁路线建立交叉审计站。逾期未建者，当地巡抚直接革职查办！”
批示传回户部之后，齐德宝召集各省派驻京师的粮道官员当堂宣读。
这些官员们的表情极其精彩。
有人频频点头，但更多的人脸色发青，甚至双腿发软。
齐德宝冷眼看着下面，他心里很清楚那些脸色发青的人在怕什么。
电报的速度太快，磅秤的数字太死，他们过去那一套做假账、拖延时间偷梁换柱的官场把戏，在铁与电的制度面前，彻底失效了。
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从下个月开始，在钢铁巨轮和电报网的交织下，他们必须尽可能地保障灾民碗里的每一粒粮食都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