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元年,正月初十。
圣明王朝第八位皇帝朱翊镀在乾清宫召见内阁首辅王驰。
雍祥帝朱翊镀继位之后,大旱仍在持续。
可他并不慌张,他有永康帝留下的遗产,上万口深井还能抽水,暗渠仍在输水,北水南调二期已经竣工。
虽然旱还是旱,但圣明已经不像永康初年那样手忙脚乱了。
“王阁老,父皇留给朕的,不止是这些工程。”
朱翊镀道:“他还留给朕一句话‘先尽人事,再祈天命’。朕想问问你,眼下人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王驰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最要紧的是清理澳洲遗毒。澳洲之乱虽平,可余波未息。若不追责、不抚恤、不减免,澳洲民心难安。”
朱翊镀点头道:“朕也是这般想的,你替朕拟旨。”
“第一,收回海外驻军筹粮权。自今以后,海外驻军将领,不得再掌财政。筹粮、运粮之事,由朝廷派专员负责。”
“第二,追责涉事将领。郑怀忠已死,但其节制的几个卫所指挥使,助纣为虐,罪不可赦。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第三,抚恤战亡士卒。凡澳洲之乱中阵亡之将士,其家属皆给银抚恤,免三年赋税。”
“第四,减免澳洲诸省赋税三年。自雍祥元年起,澳洲诸省田赋、商税、杂捐,一律免征三年。”
“第五,免去乱民之罪。凡是之前参与起兵对抗官兵的百姓,向官府投降之后,一律免罪,编入劳工营,参与修建房屋,按月发钱,日薪五十文。所修建房屋,皆是战时被毁坏的房屋。”
王驰一一记下,躬身道:“臣领旨。”
当这道旨意在澳洲传开之后,澳洲百姓欢声雷动。
二月,圣明北水南调三期工程正式启动。
此为修建支渠与毛细渠等配水网络,计划用时四年。
与此同时,澳洲之乱的追责,先从郑怀忠的旧部查起。
绣衣卫奉旨,将郑怀忠直接节制的两个卫所指挥使赵天禄、钱通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赵天禄、钱通二人,皆是郑怀忠的亲信。
郑怀忠在澳洲横征暴敛,此二人便是具体执行者。
抗旱捐的征收、粮仓的看守、民夫的抓派,皆由此二人经手。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
赵天禄在澳洲昆州府,曾一次性斩杀“抗捐刁民”三百余人。
钱通在澳洲新州府,曾将交不出抗旱捐的农户全家充作徭役,致数十户人家灭门。
按圣明律,此等罪行,当判斩立决。
雍祥帝朱翊镀念及二人曾在边疆立过军功,法外开恩,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家产充公,家眷免于流放,但贬为庶民。
至于抚恤之事,比追责更难。
澳洲之乱三年,阵亡将士高达六千九百余人。
这些将士之中,有部分是郑怀中等罪将的爪牙,还有的只是听命行事的基层官兵,其他才是真正尽忠职守一心平叛护国的将士。
如何甄别?如何抚恤?抚恤何人?抚恤多少?
朱翊镀命户部、兵部、澳洲各地布政使司三方会商,制定甄别与抚恤章程。
章程定下之后,户部拨银二百万两,专款专用。
一边甄别,一边进行抚恤。
凡阵亡将士,其家属给银五十两,免三年赋税。
凡在战乱中失去家园者,由朝廷拨银重建。
凡在战乱中失去土地者,由朝廷分配新地。
抚恤银发放那日,澳洲诸省,无数人痛哭。
至于减免澳洲诸省赋税三年,是朱翊镀继位后最果断的决定之一。
澳洲本是圣明粮仓,赋税一向不重。
可郑怀忠横征暴敛之后,澳洲百姓的负担翻了数倍。
若不减免,澳洲民心难安。
减免赋税,意味着朝廷三年内从澳洲拿不到一粒粮。
可朱翊镀算过账,若不减免,澳洲民变再起,朝廷要花的军费,何止百万?
与其花钱养兵镇压,不如花钱安民。
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
三月初,朱翊镀宣布了一个消息,三年再不建新的工程。
“三年不建新工程,重点在维持和优化已有工程。”
朱翊镀在华盖殿小朝会上说道:“深井巡检补打、暗渠清淤修葺、北水南调三期继续、以工代赈常态化。这四件事,就是未来三年的全部。”
有朝臣不解道:“陛下,大旱仍在持续,为何不继续大建新工程?”
朱翊镀道:“朕父皇建了深井、暗渠、北水南调、海水淡化,用了七年。这七年,民力已疲。若再大建,民不堪命。先歇三年,让百姓喘口气。”
王驰躬身道:“陛下英明。臣以为,三年不建新工程,恰是长远之计。工程需人维护,若只建不修,三年之后,工程便废了。”
朱翊镀点头道:“王阁老说得对。朕父皇留下这些工程,朕要让它传下去,传给朕的儿子,传给朕的孙子。不能朕在时能用,朕不在了就废了。”
就这样,雍祥二年至四年,圣明进入休养生息期。
深井巡检,每年春秋两季,由抗旱总署派员巡检。
凡出水率下降之井,及时清淤、补打。
暗渠清淤,每年冬季枯水期,由地方组织民夫清淤。
北水南调一期二期工程,每季度进行一次大检,重点检查泵站,以及疏通渠道。
以工代赈维持常制,按批次招募灾民做工换粮。
五月中旬,朱翊镀延续了他做太子时的传统,微服私访。
他扮作行商,带几个随从,出了上都天城,一路向南。
他走的路线,是旱情最重的直隶六府。
在平原府,他走进一个村子。
村子里有口深井,是永康三年打的。
井边立着一块碑,碑上写着:“永康三年,抗旱总署拨银凿井。井深五十米,可供五百户人畜饮水。”
朱翊镀问井边的老汉:“老人家,这井水够吃么?”
老汉道:“够吃。就是去年出水量少了一些,抗旱总署派人来清过淤,又好了。”
“清淤及时么?”
“及时。每年春秋两季,都有人来。”
朱翊镀记下了。
在丹崖府,他走进了一个暗渠工地。
这片工地井然有序,民夫们干得热火朝天,粥棚里熬的粥插筷子不倒,连工地上巡视的差役都客客气气。
朱翊镀走到一个正在歇息的民夫跟前,递过去一瓢水,随口问道:“老哥,这工粮发得够么?”
那民夫满面红光,大声答道:“够!每日米一升,油盐不缺。咱们这儿的都察院周御史可是青天大老爷,谁敢克扣?皇上恩典,咱们就是累死也心甘情愿啊!”
朱翊镀笑着点了点头,连声说好,便转身离开了工地。
走出三里地,随行的侍卫低声道:“爷,看来这丹崖府的官风确实清正。”
“清正个屁!”
朱翊镀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你见过哪个干了半天苦力的民夫,脖子里没有汗垢?你见过哪个常年握镐头挖渠的人,虎口没有老茧,反而是食指侧面有执笔的茧子?”
侍卫猛地一惊。
朱翊镀冷笑一声:“那粥棚里的粥确实稠,但碗边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饿肚子的人舔舐的痕迹。这是拿朕当瞎子,给朕演了一出太平戏呢!”
他在民间混迹多年,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没见过?
地方官定是察觉到了京城有钦差暗访,提前把这一带真干活的饥民赶走,换上了一批衙役和帮闲来“演戏”。
“爷,那咱们现在去拿人?”侍卫按住刀柄。
“不急。”朱翊镀看着远处的荒山,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这只是个面子工程。真干活的灾民,肯定被他们藏在附近偏僻的山坳里。等到天黑,跟朕去摸他们的底子。朕倒要看看,这位‘青天大老爷’周御史,骨头有多硬!”
当夜,朱翊镀带着两名精干侍卫,避开官道,摸进了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
在那里,他看到了真实的“工地”:衣不蔽体的灾民在监工的皮鞭下连夜挖渠,锅里煮着掺了大量观音土和树皮的稀水,四周的乱葬坑里,赫然扔着十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回京之后,雷霆震怒。
不仅是那位安排戏码的周御史,丹崖府上下三十六名涉案官员,被绣衣卫连根拔起,全部抄家问斩。
经此一役,圣明朝野百官脊背发凉,再无人敢在这个“懂行”的新帝面前耍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