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七年九月。
乾清宫。
北水南调二期主干渠即将贯通,永康帝召群臣来此议事。
“北调工程,至今已耗时近四年,耗费两千万银圆,今主干渠将成。卿等以为如何?”
朱载城开门见山地说道。
户部尚书张秉诚起身行礼道:“陛下,工程耗资巨大,户部历年拨银,已显吃力。今年且不论,单说明年,柴油费用需一百二十六万两,维修费用五十万两,人工二十万两,合计近二百万两。臣不知此钱从何来。”
朱载城道:“张卿所言有理。诸卿有何良策?”
吏部尚书乐坚起身行礼道:“臣以为,可加征水税。凡用水者,皆需纳税。”
礼部尚书汪淼连忙开口道:“万万不可。水乃民生必需,加税则百姓受苦。臣以为,可增商税。”
工部尚书王驰却道:“臣以为,可开垦新田,以其收益抵充。”
朱载城犹豫不决,看向吕海岩道:“吕卿以为如何?”
工部左侍郎吕海岩起身行礼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此困。”
朱载城忙道:“快讲。”
吕海岩道:“可加征工业用水水价。居民、农业用水,维持低价;工业用水,加价十倍。工业用水量虽少,然价格高,收益可观。”
户部尚书张秉诚道:“若加工业水价,工厂必不愿用。”
吕海岩道:“无工业用水,便无工业发展。朝廷可与工厂约法三章:用水者优先获朝廷订单,用水多者获更多便利。如此,工厂必争相用水。”
朱载城点头道:“此策可行。着户部拟旨,颁布施行。”
散会后,朱载城单独召见吕海岩。
“吕卿,你刚才所言,不只是为解一时之困吧?”
吕海岩躬身道:“陛下英明。臣以为,北调之水,若只用于农业,则收益有限。若用于工业,则可带动百业。工业用水量虽少,然工厂多,累积起来,收益可观。更重要的是,工业发展起来,可吸纳更多劳力,可增加更多税收。十年之后,北调之费,便可收回。”
朱载城沉默良久,道:“吕卿,你比朕想得远啊。”
吕海岩急忙行礼道:“臣不敢。臣只是常年在外,见得多了,便想得多了。”
且说永康七年,北调资金之困,吕海岩献“工业水价”之策。
此策不仅解北调一时之困,更开圣明工业用水定价之先河。
水至,工业兴;工业兴,水费足。
此良性循环,始于吕海岩一策。
永康七年十月,北水南调二期工程竣工,实际用时两年整,比原计划提前一年。
十级泵站,绵延四百里,每级配柴油机六七台,水声隆隆,昼夜不息。
主干渠宽十五米,深八米,混凝土衬砌,水泥抹面,滴水不渗。
通水那日,吕海岩站在一级泵站之上,望着青龙江水被逐级抬升,穿过山岭,流入主干渠,一路向南,奔腾而去。
他的身后,站着无数从灾民中招募的雇工。
水声隆隆,无人说话。
许久,吕海岩转过身,对着那些雇工,深深一揖:“诸位,辛苦了。”
数以万计的雇工,齐刷刷躬身回礼:“部堂辛苦!”
永康帝朱载城为了嘉奖吕海岩,赐其金钞千圆,绸百匹,“治水功臣”匾额一块。
永康七年十月底。
朱载城自觉身体越来越差,晓谕工部道:“若朕宾天,北水南调工程只需停工七日,七日之后,必须复工。工程早一日竣工,天下早一日安定。”
工部官员闻言,无不落泪。
次月,永康帝崩。
新君继位,是为雍祥帝。
雍祥帝朱翊镀遵从先皇遗命,继续延续北水南调工程。
他召见吕海岩,道:“先皇遗命,北调工程不得停。朕问你,三期何时可成?”
吕海岩奏道:“回陛下,三期乃支渠与管渠等配水网络,计划用时四年。若无意外,雍祥五年可成。”
朱翊镀道:“朕给你四年。四年之后,朕要看到水到直隶六府!”
吕海岩跪地道:“臣领旨。”
雍祥元年,春二月。
圣明北水南调三期工程正式启动。
此为修建支渠与管渠等配水网络,计划用时四年。
吕海岩仍任协理,坐镇工地。
此时他已四年不曾归家,两鬓全白,面皮更黑,身形更瘦。
可他仍每日寅时起身,亥时方歇,与工匠同食宿。
三期工程比一、二期更为繁琐。
一、二期是主干,是骨架。
三期是支渠,是管道,是让水真正流到每一块田里的最后一程。
吕海岩带着工程师们,走遍青龙江高原诸省,勘测地形,设计路线。
支渠走向、管渠布局、分水口位置、控制闸设置。
每一处都要反复推敲,每一处都要亲自过目。
有工程师劝他:“部堂,您年岁已高,这些细务,交给我们便是。”
吕海岩却道:“水不到田,等于无。我若不亲自看过,怎知水能不能到田?”
他这番话传至后世,竟然成为圣明水利人的座右铭。
时光匆匆。
雍祥五年,春三月。
北水南调第三期工程的配水网络终于建成。
支渠、管渠纵横交错,遍布青龙江高原诸省。
主干渠的水,经支渠分流,再经管渠入田。
田头有水闸,闸开则水入田,闸闭则水归渠。
农民站在田埂上,便可控水。
北水南调三期工程竣工,比计划推迟了一个月。
至此,北水南调工程,历时八年零两个月,三期工程,每期雇工十万,累计雇工三十万灾民,消耗四千万银圆,无数个寅时起身、亥时方歇的日夜,终于完工。
工程成后,可灌田五千余万亩,惠及人口六千余万。
吕海岩站在上都天城外的田野上,望着那条蜿蜒而来的水渠,望着渠中清水汩汩流入农田。
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水,尝了一口,激动地流出了眼泪。
当第一股水送至直隶六府平原府丰穰县的时候。
乡间百姓们欢呼,道:“有水了!有水了!”
有老农跪地而泣,道:“吾生八十余年,未见此等奇事。朝廷真乃活菩萨也!”
丰穰城外,有个村子,叫刘集村,村里有个老农,叫李守田,今年五十六岁。
北调通水那日,李守田站在田埂上,看着水从渠中流入农田,缓缓浸润干裂的土地。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湿泥,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跪在地上,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爹娘,您看见了吗?水来了。”
李守田的爷爷,死于嘉平二十二年的大旱,父母皆死在永康三年逃荒的路上。
他活了五十六年,有二十多年都在缺水。
如今,水来了。
雍祥八年初,丰穰县城蒙学堂。
孩子们正在唱新学的歌谣:“龙脊山,高又高,大坝修在峡谷间。泵站十级层层上,清水流到丰穰城。吕尚书,真英雄,八年辛苦不言中。百姓喝上甜清水,抗旱精神代代传。”
塾师在旁抚须微笑,道:“此乃圣明之福,百姓之福也。”
学堂之外,田野之间,水渠纵横,渠水清澈,缓缓流淌。
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一个孩子指着窗外的水渠,问塾师:“先生,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塾师道:“从龙脊湖来。龙脊湖的水,是从青龙江来的。青龙江的水,是从大峡谷来的。大峡谷的水,是从——”
孩子接话道:“是从吕尚书他们修的大坝来的!”
塾师笑了:“对。是从大坝来的。”
孩子又问:“先生,吕尚书是谁?”
塾师道:“吕尚书,是工部侍郎,叫吕海岩。他修了八年水渠,头发都白了。”
孩子若有所思,然后道:“先生,我长大了也要修水渠。”
塾师问:“为何?”
孩子道:“因为水来了,麦子就能活。麦子活了,大家就能吃饭。”
塾师沉默片刻,然后道:“好孩子。你记住,做人,就要做吕尚书那样的人。做官,就要做为民办事的官。”
——以下节选自《于廷读明史》——
龙脊湖周长数百里,水深百米,为圣明立国以来最大人工湖。
此湖修成后,青龙江上游水位抬高,为北水南调泵站提供了稳定水源。
我们现在称龙脊湖为“圣明水塔”。
吕海岩之子吕明远,在吕海岩致仕后入工部海水淡化司当差。
父子二人先后参与抗旱工程,为圣明水利世家之典范。
后世史家称吕氏“一门三代治水”,与嘉平朝姚氏“一门三代修史”并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