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乾清宫。
朱载城召见工部尚书王驰，问及海水淡化之事。
王驰躬身道：“陛下，臣有罪。海水淡化之事，工部研究数月，仍未敲定方案。”
“为何？”朱载城皱眉道。
王驰道：“臣与工部同僚反复商议，以为海水淡化有三难。其一，投入太大，见效太慢。其二，技术复杂，灾民难以胜任。其三，所得淡水有限，无法大规模灌溉，只能供人饮用。”
朱载城沉默片刻，问道：“依你之意，海水淡化之事，当如何处置？”
王驰道：“臣以为，海水淡化可暂缓推行。眼下最紧迫的，是暗渠与深井。暗渠保生产，深井保生存。海水淡化，可待旱情缓解之后，再行研究。”
朱载城沉思良久，缓缓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朕在想，若旱情持续数十年，沿海之地，井水咸苦，百姓无水可饮，届时又当如何？”
王驰道：“陛下所虑极是。既然陛下已经设置了隶属于抗旱总署的海水淡化司，专司沿海及苦咸水地区之淡水制备，那么海水淡化技术之研究便由该司技术官吏负责。不急于推广，但也不放弃。待技术成熟，再行推广。”
朱载城点头道：“准。命工部选调精通蒸馏、管道、燃料之工匠，入海水淡化研究司。所需银钱，由抗旱总署拨付。”
“臣领旨。”
王驰退下后，朱载城坐在御桌前。
只见桌面上的那幅《圣洲全图》，旱区标注已从最初的五省扩展到十余省。
可在那一片红色之中，也有一抹绿色，那是暗渠与深井覆盖的区域。
“章涵。”朱载城忽然开口。
“奴婢在。”随侍太监章涵急忙应声而来。
朱载城沉声道：“传朕口谕，命太子朱翊镀巡视直隶六府，代朕察访暗渠与深井工程。告诉他多看，多听，少说话。”
章涵恭声称是。
可朱载城心中，始终放不下海水淡化一事。
数日后，他再次召见王驰。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能不能缓”，而是问：“若朕给你一年时间，能不能造出实用的海水淡化厂？”
王驰沉默片刻，躬身道：“臣不敢欺君。若给臣一年，臣能造出来。但臣有言在先，此物耗资巨大，运营更巨。建一座，不如建暗渠十里。陛下若要做，便要做好十年不回本的准备。”
“十年不回本，总比十年后无水可用强。”朱载城道：“做。”
永康三年五月中旬，海水淡化工程正式立项，选址包括圣洲西部沿海金山省、阳安省；南部沿海安澜省、德州省；东南沿海中青省、南青省。
第一期工程，六省各设一厂，合计六厂。
制水技术原型，乃圣明定祖朱高燧留下的多级闪蒸原理手稿。
此手稿所载，乃多级闪蒸之法。
其原理为将海水加热至九十至一百二十摄氏度，送入低压容器，即闪蒸室。
海水一入闪蒸室，因外部压力低于该温度下的饱和蒸汽压，便瞬间“闪”成蒸汽。
蒸汽在冷凝管上凝结成淡水，剩余浓缩盐水进入下一级真空度更高的闪蒸室，继续“闪”。
一厂之内，可设十余级闪蒸室，海水逐级闪蒸，逐级冷凝，淡水产量倍增。
圣明能做此事，自有其底气。
其一，锅炉工业成熟。
多级闪蒸，本质便是一个低温锅炉系统。
圣明自乾熙朝起，蒸汽锅炉已遍及工坊、矿山、船舶。
造一个低温锅炉，对圣明工匠而言，并非难事。
其二，真空技术可用。
蒸汽喷射泵即可抽真空，不需精密分子泵。
其三，材料要求低，九十至一百二十度，对圣明钢铁工业没有挑战。
永康三年六月，海水淡化研究司在金山省沿海设第一座实验厂。
主事者，乃工部主事刘良，乃是当年第一个看懂定祖技术方略的年轻官员。
实验厂规模不大，日产淡水仅一百吨。
可它是圣明第一座工业化海水淡化厂，意义非凡。
刘良在给朱载城的奏报中写道：“臣等所造，不过一锅一管一泵而已。水入锅，火加热，蒸汽入管，管冷，水出。此古法也。然臣等所造之锅，可承百二十度之温；所造之管，可保百级真空；所造之泵，可日夜不息。此非古法，乃圣明之法。”
朱载城阅后，批了四个字：“继续努力。”
永康四年，实验厂经数次改良，日产淡水提升至一千吨。
永康五年三月，海水淡化工程第一期完工，六厂全部建成，每厂日产淡水约一千吨，合计日产六千吨。
每日六千吨淡水，约等于什么？
能保障三万人全部生活用水，含饮用、烹饪、洗涤。
或者供应六万人饮用和烹饪用水。
相当于一个直径约十四米的半球形储水池。
对于一座一亿多人口的工业国，六座日产一千吨的多级闪蒸厂，只是碎片级的产能。
可对于沿海干旱区而言，一厂日产千吨，便是救命。
金山省沿海，有一县城，名唤安海。
旱灾三年，井水咸苦，百姓饮水困难。
海水淡化厂建成后，每日供水千吨，安海县城及周边三万余口，从此不愁无水。
安海县城有个姓孙的老汉，年过六旬，在城里开了一间小茶铺。
旱灾之前，茶铺每日卖茶百余碗，虽不富贵，却也温饱。
旱灾之后，井水咸苦，煮出来的茶又苦又涩，客人渐渐不来。
孙老汉的茶铺，眼看便要关门。
海水淡化厂建成那日，孙老汉早早挑着水桶去厂门口排队。
他打了两桶清水回来，烧开，抓一把茶叶，泡了一壶。
茶香四溢，久违的甘甜。
孙老汉端着一碗茶，站在茶铺门口，老泪纵横。
他冲着皇宫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圣皇老爷保佑！陛下万岁！”
县城百姓感念皇恩，在圣皇观门前立了一块石碑，上书“圣皇赐水”四字。
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人来焚香祭拜。
太子朱翊镀巡视金山省时，曾微服到过安海。
他扮作行商，在孙老汉的茶铺里坐了一下午。
茶铺里人来人往，说的都是“朝廷的厂子好”“圣皇显灵”之类的话。
朱翊镀默默听着，末了对孙老汉说：“老人家，这茶不错。”
孙老汉嘿嘿一笑：“那是，淡水煮的，能不香么？”
朱翊镀走出茶铺时，对随行的绣衣卫低声道：“记下这个茶铺。以后每年拨些银子，让老汉把茶铺开下去，一直到老汉去世。民间能喝上一碗清水泡的茶，比什么祥瑞都实在，这是父皇的功绩。”
——以下节选自《于廷读明史》——
海水淡化之技，永康三年起步，永康五年初见成效。
虽规模有限，然此后数年间，经不断改良，终成圣明沿海旱区之重要水源。
后世史家论及此事，多以为永康帝高瞻远瞩，旱灾未至沿海，便已布局淡化。
太子翊镀微服巡视，尝于安海县孙氏茶铺饮茶，此茶铺遂成安海百年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