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最近很烦。
准确地说,沈端最近很烦、很累、很想撂挑子,可惜他想撂却撂不了。
西都试点转私的成功,在朝堂上给他挣了不少面子。
嘉平帝朱厚烽在早朝上当众夸了一句“工部办事得力”,沈端表面上感激涕零地叩首谢恩,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老皇帝夸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那个五十六万买下第七机械厂的韩铮,以及那三千一百四十七个签名的西都匠人,还有那个站出来替工人担保的俞大猷。
他这个内阁首辅充其量是个“没把事办砸”的工部尚书!
不过,“没办砸”这三个字在官场上比“办得好”还值钱。
因为“办得好”容易招人嫉恨,“没办砸”意味着稳。
沈端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最懂的就是这个稳字。
可惜,他快稳不住了!
因为西都四十七家转私的官厂里,真正像第七机械厂那样把厂子拿回来的工人,寥寥无几。
大多数厂子还是被商人买走了,只不过有工部临时办事公所在压着,商人不敢像第三纺织厂那样明目张胆地裁员。
不敢明目张胆地裁员,却不代表不敢暗地里动手。
调岗、降津贴、加班不给钱、食堂涨价,这些招数被商人们玩得炉火纯青,工人们看在眼里,气在肚子里,告又告不赢,因为一切都在契约的字缝里。
九月底,一家造纸厂转私后,新东家把工人食堂的伙食标准从两菜一汤降到了一菜一汤,菜里的肉从三块变成了三片。
一个老工人端着饭碗站在食堂门口骂了一句“这他妈喂猪呢”,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厂区最偏远的仓库守夜,理由是“工作需要”。
十月初,一家织染厂转私后,新东家把工人的月薪从六银圆降到了五银圆,降的那一银圆叫做“管理费”。
工人问什么是管理费,新东家说“就是管理你们的费用”,工人说那以前怎么不收,新东家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这些事沈端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管不了。
因为工部只管转私的程序,不管转私之后的事。
那些厂子已经不是官厂了,是私人的,工部的手伸不进去。
伸不进去,就得认。
可是沈端却不想认。
十月下旬,沈端在值房里憋了半天,写了四页纸,呈了一份奏本。
这道奏本的标题叫《请补充转私条例疏》,内容的核心是四条:
一、所有转私产业必须公开拍卖,禁止私人协议转让。
二、资产评估必须由工部、审计署、购买者三方同时出具,取中间值。
三、原有工人除非严重违纪,否则三年之内不得以各种理由裁减。
四、原厂职工享有优先回购权。
这四条写完,沈端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然后加上了一段结尾,大意是“臣才疏学浅,恐难胜任,恳请陛下另简贤能”。
这就是沈端的辞职申请。
他写这份奏本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想辞。
缩官转私这摊子事太烂了,烂得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称病。
可他清楚,老皇帝不会批。
因为朱厚烽找不到第二个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的人。
沈端在工部浸淫了三十多年,是唯一一个把全国四百多家官厂的账目全装在脑子里的人,换别人来,光是熟悉情况就得半年,半年之后形势早变了。
果然,朱厚烽看了奏本,在御案上放了两天,然后批了八个字:“四条照准,辞官不准。”
沈端拿到批回来的奏本,看着“辞官不准”四个字,苦笑了一声。
他把奏本收好,叫来工部左侍郎王驰,道:“传下去,四条补充条例从今天开始执行。”
王驰接过奏本,看了一眼那四条,又看了一眼沈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端道。
“元辅,这第四条……原厂职工享有优先回购权,这个在操作上有点难。工人手里没钱,优先回购权跟没有有什么区别?”王驰说道。
沈端道:“你说得对。但有些事,不在于做不做得到,在于做不做。”
王驰没听懂。
沈端道:“工部给了工人优先回购权,工人买不起,这是事实。但工部给了这个权利,就意味着朝廷承认工人有资格买厂子。有资格买和买得起,是两码事。今天买不起,明天呢?今年买不起,明年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韩铮那帮人是怎么买下第七机械厂的?凑钱,贷款,担保。如果没有‘工人可以买厂子’这条规矩,你还能指望再出一个平郡侯给工人担保吗?”
王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去办吧。”沈端颔首道。
王驰领命而去。
沈端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上都暮色,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虽然茶是凉的,但他已经习惯了。
嘉平二十三年四月,西都官转私试点大获成功。
四十七家官厂,转私之后,三十九家实现了扭亏为盈。
剩下八家还在磨合期,但亏损幅度比转私前缩小了七成以上。
西都龙兴府的税收,比转私前增加了两成。
四十七家厂子的工人,除了严重违纪被开除的以外,基本都保住了饭碗。
这个结果比沈端预期的好。
五月初三,嘉平帝朱厚烽在早朝上宣布:“西都试点有成,即日起,缩官转私之策在全国推广。”
旨意一出,朝堂上的反应分成了两极。
内阁里沈端面无表情,户部尚书周恪微微点头,都察院左都御史陆衡目光如铁。
地方上则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那些早就想承包官厂的商人,愁的是那些知道自己账目经不起查的主事。
沈端站在御阶之下,听着朱厚烽念完旨意,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那就是韩铮。
西都第七机械厂的那个老工匠出身的厂长,五十六万买下厂子之后,三个月就扭亏为盈。
他的厂子现在是西都龙兴府唯一一家由工人自己持股的民营股份制机械厂。
沈端看过合众机械厂的报表,十月份盈利三万七千银圆,十一月份盈利四万两千银圆,十二月份盈利突破了五万。
韩铮用赚来的钱还了俞大猷担保的第一笔贷款利息,又给全厂工人每人发了三个月薪资的年终奖金。
沈端看完报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去年,韩铮与王驰据理力争,坚持认为“第七机械厂是军工相关产业,不能转私”,被王驰用一通冷话顶了回去。
当初,他得知此事时,觉得这个老工匠出身的厂长不懂变通,是个认死理的人。
现在看来,认死理的人,往往能把事情做成。
然而,沈端没有时间多想韩铮的事。
因为全国推广的阻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