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钱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却比造柴油机还难很多倍。
朱高燧“假借分身”化身成陈铸后的第二天,周师傅一大早就动身回了老家。
他的老家在西都北面的兴县,是乾熙年间他老祖从山东移民过来时落脚的地方。
周师傅提着半袋大米,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走了半个小时的乡路,才到了那个叫周家洼的小村子。
老宅早就没人住了,三间土坯房塌了两间,剩下的一间屋顶也漏了大半。
院墙倒了,菜地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周师傅站在菜地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脚下的泥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带来的铁锹,开始挖。
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周师傅蹲下身子,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了一口陶缸的缸沿。
他继续挖,越挖越急,手指被碎瓦片划出了血口子也浑然不觉。
半个小时后,一口陶缸完整地露了出来。
周师傅掀开缸盖,里面是一层油布,油布下面是白花花的银圆,一块一块地码着,整整齐齐。
最上面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爹的笔迹,只有一行字:“老三,好好过日子。”
周师傅捧着那张纸条,蹲在菜地里,一个年近六旬的老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坐在地上,数了三遍银圆,最后装进了带来的米袋里。
银圆与大米混装之后,周师傅又在外面套了一个陈旧的麻布米袋,袋子的半腰上用黑漆印刷着斗大的“米”字。
如此一来,等他带着米袋乘车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会认为袋子里是大米,而不会想到里面装着银圆。
周师傅回到西都的家属院后,并未回到他自己的家,而是直奔陈铸家。
此时,赵师傅、孙师傅、韩铮也在陈铸家。
周师傅把麻袋往陈铸的房头地上一放,解开袋口,露出白花花的银圆与大米。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米袋里的银圆都惊呆了。
“这袋子里有多少银圆?”韩铮忍不住问道。
“七千三百四十二块。”周师傅哑着嗓子说道:“我数了三遍。”
七千多银圆,这已经是周师傅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数字了。
可惜这笔钱买不下西都第七机械厂,连十分之一都不够。
韩铮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一万两千银圆。
这是他当了十几年厂长攒下的,没买房,也没置地,都在银行存着。
他妻子早年去世,儿子在外地工作,用不着他的钱。
赵师傅凑了八百银圆,孙师傅从岳父那里借了六百,两个人在厂里干了半辈子,全部家底加起来不到一千五。
钱惠兰拿了八百银圆,这是她与陈铸这些年攒下来的。
原本是准备给两个孩子将来成家用,现在也拿出来了。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两万四千多银圆。
距离最低的二十八万,还差二十五万五千。
差的这二十五万,就像隔着一条银河。
韩铮坐在陈铸的床头对面,把算盘拨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道:“不够。差得太远了。”
“那怎么办?”赵师傅问道。
“我去找顾渺!”朱高燧接话道。
韩铮睁开眼,扭头看着陈铸,目露震惊之色,他是万万没想到陈铸竟然认识顾渺。
顾渺是《西都商报》的主笔,前龙兴府尹,景和年间的探花。
他写了两篇文章炮轰工部缩官转私的改革,第一篇《卖厂还是卖人》和第二篇《西都第七机械厂:卖与不卖之间》,在圣明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二篇文章甚至还被嘉平帝朱厚烽亲口夸了一句“写得不错”。
“你找顾先生能做什么?”韩铮问道。
朱高燧答道:“顾先生是致仕的府尹,在朝中有人脉。他又写了文章替我们说话,说明他同情我们。如果他能帮我们引荐一个人,那么我们就能从银行借到钱。”
韩铮闻言之后,便开始盘算从银行借钱的可行性。
圣明的银行都是官办的,最大的当然是皇家银行,其次是户部银行,然后是农工银行、建设银行、矿业银行等等。
这些银行都有贷款业务,但是贷款给私人买官厂,这种事情韩铮连听都没听说过。
“银行会贷给咱们吗?”孙师傅忍不住问了一句。
“银行贷款给私人买官厂之事,以前并无先例。”朱高燧答道:“但无论成败与否,我们总得试一试。”
韩铮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道:“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朱高燧和韩铮去了西都城东的报馆街。
报馆街是圣明在西部地区最大的一片报馆聚集地,《西都商报》的报馆就在其中一条巷子的尽头。
朱高燧穿着一身干净但旧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韩铮穿着一件洗了多次的灰布长衫,两个人站在报馆门口,跟进出的人流显得格格不入。
顾渺在二楼的会客室里见了他们。
六十五岁的顾渺满头白发,但腰背挺直,声音洪亮,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清茶,旁边是一摞报纸。
顾渺看着陈铸和韩铮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坐。”
朱高燧和韩铮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顾渺开门见山道:“你们来找我,是为了西都第七机械厂的事?”
“是的。”朱高燧点头道。
顾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我看到你们在厂里坚持不签评估报告的事了。韩厂长,你的名字我听过,老工匠出身,技术过硬,为人也硬。陈师傅,你也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铸,忽然问道:“你身体怎么样?”
朱高燧答道:“还好。”
顾渺的目光在陈铸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道:“你们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顾老,我们想买下西都第七机械厂。”
韩铮说道:“但是我们的钱不够,至少还差二十五万。我们想请您帮忙引荐,从银行贷一笔款子。”
顾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开口问道:“你们拿什么抵押?”
韩铮答道:“用厂子作抵押。”
顾渺道:“虽然第七机械厂转私后有一个月的观察期,但这个观察期还没结束,厂子理论上还在官家手里,你们怎么拿厂子抵押?”
韩铮顿时答不上来了。
顾渺看着韩铮,解释道:“银行放贷是要有抵押的,而你们买厂子,钱不够,找银行借钱,抵押物就是厂子本身。可厂子现在还不属于你们,银行凭什么贷给你们?”
韩铮开口道:“顾老,若是我们买下了厂子,那厂子就是我们的资产。银行的贷款,可以用厂子的未来收益做抵押……”
“那是买下来之后的事。”顾渺出言打断道:“现在你们连买都买不下来,银行不会贷的。”
旁边一直沉默的朱高燧忽然说道:“顾老,我们可以找一个人替我们担保。”
“谁?”顾渺问道。
朱高燧答道:“平郡侯。”
这个名字一出口,韩铮和顾渺皆是瞬间一愣。
所谓平郡侯,即是俞大猷,圣明嘉平朝最有权势的勋臣之一。
他当年随军出海,经略小东洋,镇守地中海,四十多年的戎马生涯,战功赫赫,圣明水师的灵魂人物。
俞大猷要是肯出面担保,银行一定会放贷。
可问题是,他凭什么替几个素不相识的工人担保?
“俞大猷跟西都第七机械厂有什么关系?”顾渺面露郑重之色问道。
朱高燧解释道:“西都第七机械厂造的曲轴,是军用柴油机的主要配件,而军用柴油机装在俞大猷手下的舰船上。”
“妙哉!妙哉!”
顾渺抚掌道:“我为第七机械厂写文章,既是为了你们这几个工人,也是为了圣明的实业。第七机械厂连亏八年,但它的技术底子与工人队伍都在,它生产的曲轴连杆缸体乃是柴油机的心脏,而军舰、军用运输车都需要用到柴油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道:“我可以替你们写一封信给俞大猷。他看不看,回不回,帮不帮,看他的意愿。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韩铮站起身,向顾渺鞠了一躬:“多谢顾老。”
顾渺摆了摆手,道:“别谢我,要谢就谢圣皇老祖!”
韩铮虽然不明白顾渺此言何意,但他又鞠了一躬,然后拉着和陈铸一起退出了会客室。
当天下午,顾渺发出的电报就被送到了上都平郡侯府。
俞大猷次日一早就回了电报,内容短到只有一行字:“已派人赴西都了解情况。”
又过了三天,俞大猷派的人到了西都。
来的是俞大猷的侄子俞继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
他先去西都第七机械厂看了一圈,又去了家属院跟朱高燧、韩铮谈了一个下午,最后去了工部西都办事公所调阅了第七机械厂的档案。
三天后,俞继祖给上都俞大猷发了一封电报。
电报内容很短:“伯父:西都第七机械厂可救。侄儿拟以平郡侯府名义为其担保,向皇家银行西都分行贷款五十万银圆。请伯父大人示下。”
俞大猷的回电极快,只有一个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