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前虽然已经意识到文化渗透的重要性,但一直停留在‘推广汉学’的层面上,未能将其上升为‘法理重构’的高度。”
朱厚烷恭声道:“老祖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
朱高燧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于第三步,则是以利诱分。”
他抬手一挥,只见舆图再次变换。
这一次,地图上的山川城邦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文字。
每一块领地的人口、产出、税赋、债务、兵力,乃至领主个人的性格偏好、家族恩怨,一览无余。
朱厚烷震惊地看着那些数字与文字,目露不可思议之色。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些他只上报给嘉平帝的核心资料,朱高燧竟然也知道!
“这幅图后面隐藏的关键信息,是你在泰西经营二十余年的心血。”
朱高燧说道:“从现在起,它就是你的谈判底牌。当经济攻略、文化攻势取得胜利之后,你就要逐一接触那些有自立倾向的地方大领主,向他们展示归附圣明体系的现实利益。”
他指向勃艮第的位置,道:“以亨利·德·瓦卢瓦为例。勃艮第曾是欧洲最富庶的公国,被宝枪国吞并后,当地贵族丧失了自治权,赋税沉重,产业凋敝。”
“你若能通过亨利,向勃艮第的旧贵族承诺:一旦他们恢复独立、接受圣明册封、纳入朝贡体系,圣明将为他们提供蒸汽机配件、棉布贸易份额、燧发火铳供应,以及最关键的免受巴黎集权盘剥的政治保障。”
“届时,他们岂能不心动?”
朱厚烷接话道:“他们一定会心动!但同时,他们肯定也会感到害怕。他们害怕宝枪国王室的镇压,以及其他领主的趁火打劫,还会担心我朝言而无信。”
朱高燧道:“因此,你需要为他们准备一个小国当做样板。”
他抬手一挥,舆图西侧浮现出一片较小的岛屿,正是雾丘国。
这是一个原本在欧洲不入流的小国,因为主动学习圣明的制度与语言,短短二十年间,从濒临破产变为泰西西边最富裕的岛国。
该国的国王受到圣明册封,其国贵族通过科举考试选拔,国内百姓安居乐业,商路四通八达。
“你要大张旗鼓地宣传雾丘国的成功经验。”
朱高燧朗声道:“让墨湾商会下各个商行、商号把产自雾丘国的丝绸、瓷器、钟表带进宝枪国下面各个领主的封地,让通译官把雾丘国的施政报告翻译成宝枪国文字进行传播,让亨利这样的旧贵族亲自去雾丘国看一看。得让他们知道一个全面学习圣明的藩属国会是什么样子。”
“当他们亲眼看到雾丘国百姓的富足与安宁,再回头看看自己在宝枪国王室治下的困顿与屈辱,心中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且,雾丘国模式的精髓可不是照搬圣明制度,而在于因俗而治。”
“你可以向宝枪国的地方贵族承诺:准许他们保留自己的语言、信仰与风俗,只需接受圣明的册封与朝贡义务,推行基本的减税、兴学、禁暴的善政,维持休养生息的国策即可。”
“圣明不仅不会干涉他们的内政,还会提供保护与支持。对那些骄傲的泰西贵族来说,接受这种宽松的附庸模式,绝对要比在巴黎的集权统治下更舒服。”
朱厚烷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开口道:“老祖,前三步我都能理解。但无论经济控制、文化渗透还是利益诱导,最终都只能让地方贵族想自立,却不能让他们在法理上自立。”
“因为他们需要自立的合法性,没有自立的合法性,他们就算自立为国,对宝枪国而言也不过是逆贼,随时可能被宝枪国国王以平叛之名剿灭。”
“所以第四步是用‘册封’来收尾!”
朱高燧接过话头说道。
他伸手在舆图上方轻轻一挥,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云海深处射出,化作一卷圣旨的幻影,缓缓展开。
“此乃圣明册封属国的圣旨。”
朱高燧沉声道:“当一切条件成熟之后,嘉平帝自然会下旨,正式册封那些脱离宝枪国、接受朝贡体系的地方领主为圣明的属国。”
此举,既是在政治上承认这些小国,也是从法理上为这些小国背书。
有了这道圣旨,这些自立的小国就从“宝枪国叛臣”变成了“天朝属国国主”,宝枪国国王若要动他们,就是挑战整个圣明的朝贡体系。
朱高燧顿了顿,面露肃容,神色郑重道:“届时,册封的顺序与方式必须经过一番的精心设计。千万不能一哄而上,必须分批进行。”
“先册封那些最积极、最听话的,让他们成为标杆;再册封那些观望犹豫的,用标杆的成功打消他们的顾虑;最后册封那些顽固的,当他们发现自己被孤立时,自然会低头。
至于巴黎的王室,当他们通过武力掠夺的领地被一块块蚕食,各地的贵族被一个个册封,地方上的百姓在圣明工业品的滋养下对圣明感恩戴德的时候,他们除了接受现实,已经别无选择!
朱厚烷听得心潮澎湃。
他忽然跪下,重重叩首道:“老祖所传方略,环环相扣,浑然天成!厚烷唯有鞠躬尽瘁,方能不负老祖的良苦用心!“
朱高燧伸手将朱厚烷扶起,目露温和之色,道:“厚烷,你有经世之才。在泰西经营二十余年,功勋卓着,我很欣慰。”
“但我要提醒你,此策虽妙,但执行起来却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定力。”
“拆分宝枪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期间必然会有反复以及诱惑。你必须始终保持清醒,不为小利所动,不为小挫所馁,紧紧咬住最终目标不放。”
“还有一点,以商促变,不可竭泽而渔;以文乱统,不可操之过急;以利诱分,不可轻许重诺;以册封定局,不可滥封乱赏。此四者,分寸之拿捏,全在你一人之身。切记,过犹不及!”
朱厚烷肃然应道:“厚烷谨记老祖教诲!”
朱高燧轻轻颔首,身形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