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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北地风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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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开始消融的时候,镇北堡的寨墙已经彻底合拢了。东西南北各开一门,门外深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排成一列,桩尖朝上,斜着指向来路的方向。新翻的泥土从壕沟两侧堆出来,湿漉漉的深褐色衬在灰白的残雪底上,沿着墙根贴了一圈,像一条刚翻出来的地脉。营房成片地立起来了,原木垒墙,泥巴塞缝,顶上覆了厚木板再压一层碎石。几排烟囱从屋顶伸出来,一股一股的灰白色炊烟在早春的冷空气里升得很高才散开,升到半空时被高处的风压弯了,斜着朝东南方向飘。街巷之间穿着灰白罩衣的巡逻兵两人一组或三人一组走着,步枪横挎在胸前,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雪泥交界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片细碎的嘎吱声。

指挥所是堡内最大的一栋原木建筑。屋顶比周边的营房高出一截,檐下挂着一盏风灯,铁皮灯罩的玻璃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花,里面的火苗隔着冰花看出去,光晕碎成一片一层叠一层的橘黄色波纹。推开厚木门进去,铁皮蜂窝煤炉在屋子正中央烧着,炉膛里的煤块泛着暗红色的光,铁皮排烟管从炉顶接出来打了弯伸向窗外,管壁被煤火烤得微微发烫,挨近了能觉出暖烘烘的热气从铁皮表面辐射出来,把手背贴上去能感到一股持续的温烫。铁皮水壶蹲在炉面上,壶嘴嘶嘶地冒着白汽,壶盖被蒸汽顶着时不时噗地跳一下,落回去时磕在壶口边缘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响。

孙安坐在长条桌的主位,桌面上摊着一幅拼接式的手绘巨幅地图。图上用工笔细线画了奴儿干都司全域的山脉、河流、海岸线,无数细小的地名标注在空白处。北侧大片区域的山川水系还没有全部填完,河流的走向用虚线断续地标着,留白的边缘处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写着两个字,笔迹和地图正面的墨迹不是同一只手写的。

池峰坐在桌子侧面的木凳上,手里卷着一支纸烟,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蓝灰色的烟雾。烟雾在炉火上方被热气推着往高处走,散成几缕。他拿烟的那只手抬起来,指着地图上标注女真聚落的那些小点。

“赫哲各部大致散在速平江中下游这片。东边靠海,西边接林子,人口加起来在一万五到两万五之间。不统属,部落各过各的,有的几百人一个寨子,有的几十口人搭几间棚子也算一伙。乌苏里江上游这片——”

他的烟头在图纸上空划了一道弧线,“建奴的捕生队常往这边来。每年春季雪化之后捞一趟,掳走青壮回去编入八旗,剩下的妇孺不杀也不管,扔在原处自生自灭。”

他吸了一口烟,烟蒂在指间烧了一截,弹了弹灰,“我们要是把这片地的捕生队全清了,建奴的兵源就断了一条大路。长远说,这里的地能种,林子能伐,海岸能泊船。往后移民过来屯田,和登莱那边就连起来了。”

孙安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越过炉面上浮动的水汽看向窗外。窗外寨墙的轮廓在午后薄阳里清晰而冷硬,墙头上巡逻兵的剪影缓缓移动着,隔着一层结了薄冰的玻璃窗,那些剪影的动作慢了一拍,像隔了水在看。他没有立刻说话。池峰又吸了一口烟等着,烟灰积了一截,他用拇指指甲弹掉了。

“三路——”孙安说,“甲队往西北走,重点看沿河的金矿和银矿。乙队沿速平江往下游走,先探建奴捕生队的活动范围和频率。丙队往东北深入山林,把那些还没标到图上的部落摸一遍。每队配电台,两天一报。遇到捕生队——能打则打,打过之后报回来,不要穷追。”

池峰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烟丝被压灭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乙队交王大臣带?”

“王大臣去乙队。”孙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桌面上的图纸上,“他的性子压得住,也拉得开。”

三支侦察队在第三日清晨从堡门依次开出。堡门外的雪面被昨夜的风扫得平整,上面还没有脚印,新踩上去第一串印子踩得格外深,靴底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印在雪面上。每队二十人,配齐了灰白色防寒毡帽和面罩、雪地防寒分体衣裤、加厚防寒靴。每人肩挎四年式单发步枪,腰侧挂了弹药盒和短工兵铲,工兵铲的刃口在出门前刚磨过,泛着青灰色的铁光。随队骡马驮着电台、测绘图纸、防寒帐篷和干粮,骡背上的货架用麻绳扎了又用油布罩了一层。骡蹄踩在雪泥交融的地面上,踏出一串串深坑,坑底很快渗出了水,在朝阳里泛着湿亮的光。三队人马在堡门外分开,甲队朝西北方向拐进了一片尚未化冻的落叶松林,丙队沿着海岸线向北走,乙队则沿速平江的冰缘向下游行去。

冰原边缘地带的雪已经开始软了。表层凝着一层薄薄的融水壳,靴子踩上去先破一层冰面,再陷进下面半化半冻的湿雪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碎掉的冰片粘在靴帮上,走几步又被体温融化了,留下暗色的湿印。松林密匝匝地长在河道两侧,落叶松的枝干褪去了积雪,显出一片灰褐的枯色,但树根周围的冻土已经泛出了深色的湿痕。有些背风处的阳坡上冒出了指甲盖大小的嫩草芽,贴着地面贴着石缝,颜色是极浅极淡的绿,像是地气从土里渗出来凝成的颜色,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与枯草的区别。

乙队沿江走了五日。沿途经过了两处废弃的赫哲聚落。一处只剩几间塌了顶的木棚,屋架歪斜着插在雪泥里,棚顶的树皮被风掀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的椽子,有几根椽子从中间折断了垂下来。棚内空荡荡的,地上散着几根断骨的箭头和半截鱼叉杆,鱼叉杆上的铁尖已经锈成了暗褐色。另一处更干净些,像是被清过了场,地面上连碎陶片都没留下多少,只有火塘的灰烬堆里翻出了一小块烧黑的兽骨。王大臣蹲在第二处聚落的火塘边用刺刀拨了拨灰烬,灰是凉的,但最底下一层还留着潮气——风吹不进去的底层积了冷凝水,指尖碰上去觉出一线凉润,说明这堆火灭了不超过三天。他站起来朝林子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树干的间隙里穿过去,落在远处一道灰蒙蒙的山脊线上,没有多说话,打了个手势示意全队继续走。

速平江下游的水面还没彻底化开。冰层从岸边往江心延伸出去两三丈,再往外是破碎的冰排和浑浊的流水。春汛还没到,水位不高,但水声比冬季响了许多,哗哗的流淌声昼夜不停,夜里宿营的时候隔着帐篷的厚帆布也能听见,那声音贴着地面传过来,把人的骨头都浸得凉了。乙队沿着左岸的干滩走,脚下是碎石和粗砂,砂层被水浸透了,泛着暗褐色,一脚踩下去往上渗水,靴底的纹路里嵌满了湿的细砂。

——

第七日午后,乙队在一处江湾的弯道内侧停步了。弯道内侧的岸滩后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的谷地,谷地边缘散落着几间赫哲人的木屋。屋墙用粗原木垒成,屋顶压着厚树皮,树皮上又压了一层碎石防风吹。屋前晾着几架干鱼的木架,鱼干还挂在上头,被风干了许久,表面泛着一层暗哑的灰白色,有几条被风吹歪了斜挂在架上。屋子是完好的,门洞大敞着,门槛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门前的地面上散着翻倒的木桶和踩碎了的兽皮卷,桶里残存的水已经冻成了一层薄冰,冰面下能看见几片木屑沉在底部。几根断了的弓臂丢在屋后的树根下面,弓弦被割断了垂着,断口处的纤维散开来像一把刷子。

王大臣蹲在木屋门槛外面看了看地面的痕迹。雪泥上交错着几排靴印,靴印的底纹整齐而深,是八旗兵惯穿的那种短靴底的纹路——横纹之间间距均匀,压下去时力道平均,走路的节奏没有乱过。和赫哲人用兽皮包的软底鞋印完全两样,赫哲人的鞋印边缘圆钝,踩出来的坑浅而宽,分散的力度分布不均匀。靴印从谷地东侧的山林方向延伸过来,在屋前空地上踩得最密集,鞋印叠着鞋印,有转身的迹象也有停滞的迹象,又朝江对岸的方向散去了。

屋后有一小块地皮被翻过了,草根底下露着暗红色的冻土——是血渗进去了,表面盖了一层薄雪,雪面下洇着暗褐色的冰碴。

王大臣用刺刀尖刮了一下那层冰碴,放在鼻端嗅了嗅,铁腥味极淡但还在,那股味道被冷空气滤过之后只剩一层薄薄的底韵,要贴着鼻尖才能捕捉到。

他在屋前站直了身,抬头扫了一遍对面的山坡。山坡上的树比谷地这边密一些,杂着几棵粗大的黑桦,树皮皴裂着,枝桠纵横交错,把山坡上的光线筛成了细碎的斑块。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队形散开,准备战斗。”

乙队二十人分成两路,左右分开,沿着谷地两侧的树线向前推进。靴子踩在松软的雪泥里,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吸啜声。

架在雪橇上的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在一匹北地马的拖曳下,到了谷地左侧一片隆起的小高地上。机枪组四个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在冷风里凝成细密的水珠。他们把枪架稳了,枪管从一丛枯灌木的枝条之间探出去,射手调整了一下架腿的高度,又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土拍在轮子后面防止滑动。枪管朝向的射界正好覆盖整片谷地前沿,从江岸边到山坡脚下一览无余,中间没有遮挡。

往前摸了一二百步,林子的密度忽然疏了一些。空地上立着几顶半塌的毡帐,帐布是灰黑色的粗毡。毡帐之间有几个穿镶蓝旗甲胄的人影在走动,约莫二十余人,有的在往火堆上添柴,有的在整理马鞍具,一名头戴摆牙喇铁盔的军官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刀割着肉干,刀锋每割一下便在皮肉之间发出一声细而韧的撕扯声。

王大臣在树后停下,把二十响手枪的保险拨开了,拨片从保险位滑到发射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身后十余名战士也停了,沿着一排粗大的落叶松树干就地展开成一道散兵线。前排几个人单膝跪地,把四年式步枪架在树根隆起的土包上,枪管和树皮之间垫了手掌,避免金属撞击木头发出的声响。后排的兵站姿端枪,枪口从前排士兵的肩头缝隙之间平伸出去,带刺刀的枪管在日光下泛着一线冷白。机枪组在高地上已经就位了,王大臣侧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机枪手给他回了一个手势——拇指竖起来,掌心朝前。那意思是。

毡帐之间的镶蓝旗兵还没有察觉。有人在用铁签穿肉在火上烤,烟升起来被风压弯了朝谷地外面飘散。烤肉的油脂滴进火堆里滋啦作响,油烟气混着松木燃烧后的干香味贴着地面散开。那名摆牙喇军官吃完了肉干,站起来朝空地东侧走了几步,靴尖在雪泥里踩出新的印子。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又像只是风吹过树梢的响动让他分了一瞬的神。他回过头朝火堆旁边的人喊了一句什么,有两个蹲着的人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起身去取搭在毡帐旁的弓箭。

王大臣把枪举起来了。枪口正对着空地中央那堆篝火的偏左侧方向,他的食指搭上扳机护圈内的平面,压了一下。

第一声枪响从二十响手枪的膛口里迸出来时,声音清脆而急促,像一根针扎破了一张绷紧的布。余下的几发接续着追了上去,连成一小串短促的爆裂,每一声之间的间隔窄到几乎重叠。枪声在林间的空旷处弹了两回才散开,回声在树干之间来回折返,一层叠一层地变弱。散兵线上十数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击发的声响比手枪沉闷得多,汇成一片粗重的轰鸣,那声音在谷地里绕着圈地滚,压得树叶都抖了一下。硝烟在树间迅速弥漫开来,灰白色的烟团被风扯成斜的带子,贴着树根往空地方向飘。前排跪姿射击的几个兵在完成第一轮击发后迅速拉栓退壳,弹壳飞出来落在湿泥地上,叮当声响成一片,旋即便推弹入膛扣扳机补上了第二轮。

镶蓝旗的人在第一轮枪响中倒下了大半。站得最靠前的那名摆牙喇军官中弹时身体朝后仰了一下,手还举在半空,另一只手里的肉干掉在地上,落进雪泥里弹了一下。他仰面倒下去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处朝后拽了一把,整个人后仰的弧度大得不像自然失衡。旁边几个人有人中弹后跪倒又撑着站起来踉跄两步才再倒下,有人在原地转了半圈才扑进雪里。有人中弹后直接扑进了半熄的篝火堆里,炭灰被掀得飞起来,火星溅在毡帐的粗布面上烫出几个细小的黑点。剩下的七八人拔刀朝林间冲来,他们冲的时候嘴里嘶吼着什么,但声音被持续的枪声切碎了,传不到树林那边。他们的弓还没来得及拉满弦便被后面的几轮排枪扫倒了,有人跑了两三步便往前栽,有人腿部中弹后倒地又拖着伤腿往前爬了几步才停住,爬过的雪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窄痕。高地上的机枪在第二轮排枪过后开始持续输出,六根枪管依次击发连成一片持续的撕裂声,弹丸密集地打在毡帐和木桩之间的空地上,把已经倒地还在蠕动的人体覆盖了,毡帐的粗布面被弹头撕开几道长口子,里面的铁架从破口处露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林间空地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枪声的余响还在树冠之间绕着。二十余具镶蓝旗的躯体横在空地各处,烟从几处新点燃的毡帐残片上升起来,灰黑色的细烟柱被风吹着朝林梢方向飘散。几名乙队士兵上前逐一确认地上的躯体是否还有动作,用刺刀尖拨动翻转,看准了便站起来摇头或点头示意。

空地东侧的木桩根部,被绳索捆缚的人蜷缩在桩脚周围。那是三十余名赫哲人,青壮和妇孺都有。绳索从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缠了好几道,又绕过木桩系死,绳结打了双扣收得很紧。其中几个幼童被捆在一起串成了一列,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最小的一个看上去还不到膝盖高,被绑在最末尾,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血色。

安顿这些郝哲人——取暖、吃饱肚子,但基本的防备还是有的。

王大臣在空地边缘的一截倒木上坐下,翻开军用笔记本,快速写了一段简讯。他写完之后折好纸页,站起来走向随队电台的方向。电台兵已经把设备从骡背上卸下来了,线缆接好,天线升起来固定在两根树杈之间。电台兵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开始按动电键,指腹压下去又抬起来,动作快而均匀。滴答声在空旷的谷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敲出去,穿过林梢穿过残雪,贴着冰缘地带的冷空气向南飘去。

——

登莱南大营总参谋部大厅里,巨型沙盘上的灯还亮着,白炽灯光从高处投下来,把沙面的起伏照出明显的明暗分界。陈珊从通讯室走上来时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夹板里夹着刚从译电室送来的急件。她推开双开木门走进大厅,靴跟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节奏,在潘浒面前站定后翻开了夹板。潘浒从沙盘边缘的椅子旁站起来,手里夹着的雪茄已经灭了,灰白的烟灰凝在茄头处还没有散。高顺也搁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在托盘上碰出一声细响。陈珊念完了电文,把夹板合上退到一侧站着。

潘浒的目光落在沙盘东北角那片新插了小红旗的区域上。那条从海参崴向北延伸的虚线海岸线,和沿着速平江标注的河流细线,在沙盘的灰沙之间勾出一片尚未填满的扇形。灯光把沙面上细小的颗粒照出长短不一的影子,那些虚线标记的投影在沙面上一道一道地延展着,像还没写完的字。

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声音不高地说:“派出去的侦察队已经和建奴撞上了。打赢了。”

他停顿了一下,“建奴那边迟早会反应过来。洪台吉不会允许有人在他背后扎一根钉子。”

高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盘旁边,他看了看那片区域,又抬头看了看潘浒:“要往那边送人。现在那边只有孙安一个营的兵力在撑,打几场小仗还能应付,一旦建奴派兵围剿,没有后续力量填进去,镇北堡守不住。”

潘浒走到沙盘北侧,抬手指着镇北堡的位置往北划了一条线:“抽调两个步兵团,带上机枪排、六十毫米迫击炮排、步兵炮连,工兵和辎重医疗分队整编配齐。弹药按半年量发,建材和粮草照着能撑一年的数装船。整编成镇北独立旅,孙安任旅长。”他把手指从沙盘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线细灰,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等打下奴儿干都司全境,在那里设镇北都护府。”

参谋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潘浒没有再看沙盘,转身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高顺说:“船什么时候能走?”

高顺答:“潘家港那边已经在装船了,三日内可以启航。”

潘家港的码头在三日之内变成了整条海岸线上最忙碌的一段。泊位上并排靠了六艘远洋运输船,船壳铁灰色的舷壁贴着码头的水泥边沿,舷壁上的吃水线被压得很低,重载把船身压沉了一大截,吃水线以下的铁壳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绿藻和附着贝壳,露出水面的部分刚被海水浸过,泛着湿亮的深色。船舷和岸线之间的跳板被上下的人走成了连续不断的弧线,木质的跳板面被靴底踩得发滑,每隔一阵便有码头工人在板面上撒一层粗砂防滑。有人从岸上往船上走,有人从船上往岸上走,交错着没有停顿。

一队士兵排成单列沿着跳板登船,原野灰的冬装罩衣在灰白的港口天色里比平时显得暗一些,布料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是早晨的露水。每人都背着全套行囊和步枪,有人肩头多扛了一卷防潮油布,油布卷用麻绳捆了两道背在身后,随着步伐上下颠着。登船的速度均匀而不匆忙,每个士兵走到船舷处被甲板上的军士长抬手挡了一下,报了自己的番号和名字才被放进去,军士长手里捏着一本名单册,每放一人便在名字旁边画一道短竖,短竖排成一列一列的,在纸面上占了小半页。

码头地面上堆着成垛成垛的物资。弹药箱摞成一人高的方堆,木板条箱上的黑漆标着弹种和批次号,漆字刚写上去不久,边缘还透着新鲜的亮泽。火炮用油布裹着炮管横放在载重卡车的货厢里,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用麻绳扎实了,炮架和炮轮的零件用木架卡住以防运输中磕碰。建材和粮草的大包小包占了码头靠内陆一侧的半片场地,米袋成垛,面粉成垛,成卷的油毡布和成捆的铁件工具靠墙码着。工兵分队在物资堆之间穿梭着核对清单,手电筒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晃来晃去,照着纸面上的铅笔字和每垛物资顶端的标记牌,电筒的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和纸屑。吊臂在船与岸之间来回摆动,钢缆绷紧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把成吨的物资从码头吊进船舱。货舱深处已经堆了大半舱,装舱的工人把新吊进来的箱子码到垛顶,用麻绳穿过相邻货箱的捆扎环系紧,绳结收口时手腕一拧便把余头掖进绳圈下面。六艘船的烟囱都升起了细细的灰白余烟,锅炉在暖机备航,蒸汽压力表盘上的指针缓慢爬升着,从绿色区域的一格一格地移向黄色区域的边缘。船头方向的海面在傍晚的光里暗下去了,从近岸的灰绿渐变成远海处的墨蓝,墨蓝的海面尽头与深灰色的天幕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只是一片渐变的过渡带,像一匹厚布被浸了水慢慢洇开的边缘。

——

沈城建奴汗宫内的朝堂灯火通明。窗纸把外面的夜色隔开了,殿里的油灯和烛台把攒动着的人影投在墙壁上,影子的边缘随着烛火明灭微微晃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济尔哈朗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正中,手里攥着一卷刚送到的情报文书。他在洪台吉的案前站定,展开纸卷念了几段。文书里记着永明城方向明军的动向——寨墙已成,炮楼已立,有士兵向北面山林方向活动,前日在速平江下游一带与一支镶蓝旗的猎生队交过火,那支猎生队一去未归。

殿内安静了片刻。代善侧身坐着,十指交握着搁在膝头,手背上松弛的皮肤被烛光照出清晰的纹路。他脸上几道深的褶子在烛光里更显分明,像有人用刀在皮肉上划出了沟槽再让它们自然长合。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东西:“镶蓝旗的人打不过他们。永明城那股明军和关内的明军不是一回事,他们的火器打得远、打得快,我们的人还没靠上去就倒了一片。现在他们在我们北面扎了根,往后出兵往北去掳赫哲人,就得先过他们的寨子。”他顿了一下,交握的十指松开又合上了,“时间长了,北面各部族的心也会散。”

皇太极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他手里没有东西,两只手一左一右搭在扶手上,食指分别敲着扶手的边沿,一只手节奏快一些,一只手慢一些,两个节拍叠在一起听起来便错落不定,像是两种不同的念头在同时运行。他低头听完了代善的话,目光抬起来掠过殿内诸人的脸,最后停在济尔哈朗手里的纸卷上。纸卷边角被济尔哈朗的指腹捏皱了一小块,烛光把皱痕照出暗影。“宁古塔那边的人,”他说,语调不重,像是随口说了一件事,“让他们先摸清永明城到底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船。摸清了再回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下令集结兵马。他的食指停止了敲击,两只手同时平放在扶手上。

北疆地图在油灯下铺着,永明城的位置用朱笔圈了一圈,圈线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哑光,笔画的粗细不均匀,有几处洇了墨,边缘毛了。地图上方的空白处没有写更多的字,但那只朱笔圈出来的线条压住了几道细小的墨线——那些墨线画的是向北进入赫哲部落地带的道路,有些路段标注了距离数字,数字极细极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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