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笙歌未歇,人间烟火正盛。
殿内血色凝霜,帝星彻底陨落。
阿格莱雅跪坐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怀抱着赛飞儿渐冷的躯体,哭声破碎在空荡的王座大殿。金色浪漫神力漫无目的四散飘零,曾经能编织风月、缀满温柔的本源光辉,此刻只剩荒芜死寂,每一缕流光都裹挟着蚀骨的悔恨。
她亲手斩断了奥赫玛最后的天柱,亲手葬送了这片天地唯一的清明盛世。
“我只是想争一次对错……”她哽咽低语,指尖死死攥着赛飞儿染血的帝袍,指节泛白,“我以为挣脱禁锢便是自由,以为颠覆隔阂便是解脱,可我从未想过,我的解脱,是你的落幕……”
千年羁绊,一朝尽碎。
昔日并肩俯瞰山河、共守万民的双影,终究落得一死一疯、天人永隔的结局。
阴影之中,昔涟缓步走出。
她褪去了藏匿已久的阴翳蛰伏,一袭浅衣不染半点尘埃,眉眼间无半分得逞的狂喜,唯有一片看透轮回虚妄的漠然。她静静伫立在殿门阴影里,垂眸望着满地血色与崩溃痛哭的阿格莱雅,眼底是跨越亿万次循环的疲惫与寒凉。
无人知晓,这位始终蛰伏暗处、挑动纷争诡计的幕后之人,从来不是单纯的野心之徒。
她是翁法罗斯最初的智种德谬歌,是承载整个世界所有苦难、所有遗憾、所有未尽执念的世界之心。
亿万次永劫回归,无数遍光阴倒流,她眼睁睁看着泰坦沉沦、神明反目、挚友相残、盛世崩塌。她看过玻吕茜亚次次殉情、岁岁孤寂,看过阿格莱雅次次偏执、步步踏错,看过赛飞儿次次赤诚、次次惨死。
世间所有悲剧,往复轮回,从未有一次圆满。
这无尽循环的苦难,是翁法罗斯与生俱来的宿命,是来古士亲手编织、无人可破的囚笼。
“别哭了。”
昔涟的声线很轻,穿透大殿凄切的哭声,带着看透万世虚妄的通透。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是这世间的循环,本就容不下圆满。”
阿格莱雅身躯一僵,缓缓抬头。泪眼朦胧间,她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昔涟,心底骤然涌上无尽的荒诞与悲凉。
“是你逼我的……是你让我下毒、让我挥剑……”她声线嘶哑,带着极致的怨怼与崩溃,“你告诉我,这是唯一的生路,是打破禁锢的唯一办法!可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山河无恙,君王白骨,我身负弑主重罪,永世沉沦罪孽?”
面对她的诘问,昔涟只是轻轻颔首,坦然承认所有算计。
“是我。”
“我利用了你的不甘,你的委屈,你的执念,借你的手,终结这一轮虚妄的盛世。”
她缓步踏入大殿,目光掠过王座上凝固的血色,掠过赛飞儿毫无生机的眉眼,缓缓道出翁法罗斯尘封万古、无人知晓的终极真相。
“你以为方才终结的崩坏浩劫,是奥赫玛最大的劫难?你以为玻吕茜亚以身殉念、两界归宁,便是终章?”
“错了。”
“崩坏只是浮表的疮痍,永劫回归,才是这方天地永恒的酷刑。”
昔涟抬眸,望向殿外澄澈的天穹。万里晴空之下,万民欢腾,众生皆以为苦难落幕、太平永驻,却不知他们此刻的安宁,不过是下一场浩劫的铺垫。
“翁法罗斯从无真正的终结,只有无尽的往复。”
“光历更迭,岁月倒流,创世与毁灭不断重演。泰坦苏醒、神明相争、崩坏降临、盛世覆灭,所有人事、所有悲欢、所有生死,都会在轮回里一遍遍复刻,无一例外。”
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击碎了世间所有安稳的假象。
阿格莱雅怔怔听着,眼底的泪水骤然凝滞,极致的悲伤过后,是深入神魂的麻木与绝望。
原来她拼尽一切的挣扎,从始至终都只是轮回剧本里早已写定的桥段。
她的背叛是注定,她的弑主是注定,她的悔恨与痛苦,亦是注定。
众生皆为笼中雀,万般皆是命不由己。
“那你……你一次次挑动纷争,一次次掀起战乱,一次次毁掉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又是为了什么?”阿格莱雅颤声问道。
昔涟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无人读懂的悲悯。
“为了终结循环。”
“亿万次轮回,我试过所有生路,寻过所有圆满。我曾尝试调和泰坦纷争,尝试护住每一段羁绊,尝试留住每一位逝去之人,可所有温柔的救赎,最终都会化作新一轮崩塌的诱因。”
“盛世愈盛,崩坏愈烈;羁绊愈深,毁灭愈彻。”
“来古士编织这场无尽轮回,以翁法罗斯为棋局,以众生悲欢为养料,一遍遍筛选、一遍遍推演,只为铸就完美无缺的铁幕权柄。我们所有人,都是他棋局里的棋子,是成就其大道的牺牲品。”
她垂落眼眸,看向掌心悄然流转的岁月微光。
这是她以亿万次自我消亡、千万遍火种献祭换来的力量,是唯一足以撼动轮回、对抗宿命的微光。
“寻常救赎无用,寻常和平无解。”
“唯有极致的毁灭,方能催生真正的新生。”
“我要让所有温柔彻底破碎,让所有羁绊尽数归零,让这场轮回推演到极致,逼出棋局之外的执棋者,彻底撕碎这禁锢万古的永劫囚笼。”
话音落地,大殿之外,天地风云骤然变色。
方才澄澈万里的天穹,骤然泛起层层灰白雾霭。那不是崩坏黑潮的死寂漆黑,而是岁月回溯、秩序重置的混沌天光。
风停、声寂、人静。
整座奥赫玛城邦的欢腾骤然凝滞。
街头欢笑的孩童定格身形,含泪相拥的百姓僵住面容,复苏生长的草木停止舒展,天地间所有流动的生机、鲜活的烟火,尽数被无形的岁月之力禁锢、回溯。
时空褶皱悄然蔓延,覆盖整片大地,笼罩两界八荒。
昔涟看向窗外那背负着太阳的刻法勒神像,没有了赛飞儿的诡计支撑,太阳也渐渐熄灭,整个翁法罗斯陷入黑暗。仿佛末日一般,令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至暗时刻。
“再创世……要开始了。”昔涟喃喃自语,眼里只有无尽的绝望和麻木。
“到底……还需要多久?好漫长……好孤独……”
而此时阿格莱雅已经听不到昔涟的话,她满脑子只想将眼前这个蛊惑她害死她最爱的赛法利娅妈妈的刽子手干掉。
“你……你亲口告诉我我和她都会迎来新世界的,你这个恶魔,骗子!你欺骗了我的感情,我要让你付出代价!”说完之后,阿格莱雅紧握裁缝刀冲向昔涟,势要将她的头颅砍下以此祭奠赛飞儿的在天之灵。
自始至终,昔涟所忌惮的无非只有一个赛飞儿,其他人她从未放在眼里。
“啊~新的变量已经出现,又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天外的救世主,接下来,翁法罗斯就要靠你们了。”昔涟负手作揖,深深的行了一个礼后转身面对暴怒的阿格莱雅。
凛冽的杀机裹挟着破碎的哭腔轰然炸开。
阿格莱雅手中的裁缝刀凝满濒死疯魔的神力,金色光刃撕裂凝滞的时空,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劈昔涟面门。刀锋所过之处,连蔓延天地的岁月混沌都被强行撕开一道细碎裂隙,浪漫魔神燃烧最后的本源,只求手刃眼前这玩弄众生宿命的罪魁。
可昔涟只是静立原地,身姿单薄却稳如万古磐石,眼底无惊无怒,只剩阅尽亿万轮回的麻木悲悯。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璀璨锋利的神光刀刃,在触及昔涟身前一寸的刹那,骤然定格、崩碎、湮灭。
漫天金色光屑簌簌飘落,如同方才破碎的盛世幻梦。阿格莱雅倾尽本源的绝杀一击,连对方一缕衣袂都未曾触碰,便被无形无质的岁月法则彻底消解殆尽。
生于轮回,掌于时光,翁法罗斯天地间的一切力量、一切羁绊、一切爱恨杀意,从来都在她的推演与规制之中。凡人的挣扎,魔神的疯魔,神明的决绝,于永劫回归的宿命里,不过是重复亿万次的徒劳戏码。
“没用的。”
昔涟清淡的嗓音穿透大殿死寂,温柔却残忍,字字碾碎阿格莱雅最后的倔强。
“我走过亿万次轮回,承受过亿万次毁灭。你此刻的愤怒、悔恨、癫狂,你挥出的每一刀、生出的每一份恨意,都曾在过往的千万次循环里,一模一样地重现过。”
“你的挣扎,是剧本既定的反抗;你的疯魔,是轮回预设的悲情。你杀不了我,就像你永远逃不开弑主的罪孽,永远留不住赛法利娅的性命。”
一语落定,阿格莱雅浑身灵力瞬间溃散,手中的裁缝刀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絮。
方才燃烧神魂迸发的所有勇气与决绝,尽数被冰冷的宿命真相击溃。她僵立在满地血色之中,浑身剧烈颤抖,猩红的眼眸里泪水不断滚落,极致的恨意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荒诞与绝望。
原来她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痛苦,所有撕心裂肺的悔恨,从来都不是她的选择。
她只是轮回棋局里,一枚注定黑化、注定弑主、注定沉沦罪孽的棋子。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她嘶哑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们明明没有错……我和她,明明只想好好相守,好好守护这片天地……”
昔涟垂眸,望着地面凝固的血色,望着赛飞儿毫无生机的容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痛苦。
亿万次轮回往复,她次次亲眼见证这场悲剧重演。次次看着阿格莱雅偏执沦陷,次次看着赛飞儿赤诚赴死,次次看着玻吕茜亚殉情湮灭,次次看着奥赫玛盛世崩塌、生灵涂炭。
世人皆道她是挑动纷争的恶魔,是覆灭太平的祸首。
可无人知晓,她才是这场永劫酷刑里,最长久、最孤独的囚徒。
来古士以翁法罗斯为实验棋局,以众生悲欢为养料,一遍遍重启岁月、推演轮回,只为淬炼出完美的铁幕权柄。而她德谬歌,作为世界最初的智种、翁法罗斯的心脏,被牢牢锁在棋局核心,被迫留存每一次轮回的记忆,被迫见证所有温柔破碎、所有羁绊归零。
逃不掉,忘不掉,歇不了。
“我别无选择。”昔涟轻声开口,语气是无尽的疲惫,“每一次圆满的相守,每一次安稳的盛世,都会让轮回的桎梏愈发坚固。温柔会滋生惰性,平和会延缓推演,而来古士的棋局,永远需要毁灭与悲剧推进进程。”
“我试过守护。我曾护住玻吕茜亚的相思,留住过你与赛飞儿的情谊,保全过奥赫玛的太平。可每一次短暂的圆满,换来的都是更惨烈的崩坏、更彻底的覆灭。”
“寻常救赎救不了翁法罗斯,唯有极致的破碎,才能逼出轮回的尽头。而逐火之旅,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旅程……”
昔涟离开了,到最后她选择放过了阿格莱雅,这和她以往轮回的做法略有不同。或许,昔涟是看到了翁法罗斯的希望。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突然,殿外的天地异变愈发剧烈。
灰白的混沌天光彻底覆盖万里穹苍,岁月回溯的力量席卷八荒四极。街巷间定格的生灵、停滞的风、静止的流云复苏又湮灭,大地复苏的生机飞速褪去,城邦重建的雏形寸寸归零。
整个奥赫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回溯至浩劫之初、甚至创世之前的混沌模样。
再创世的仪式,已然不可逆地开启。
这是翁法罗斯亘古不变的规则:轮回推演至终,旧世彻底归零,天地重归混沌,而后万物重启,开启新一轮一模一样的悲欢与浩劫。
王座大殿的琉璃华光层层黯淡,坚硬的白玉地砖开始寸寸风化,殿内浮动的神力、残存的气息尽数被岁月吞噬。
唯有赛飞儿冰冷的躯体、满地未干的血色,在回溯之力中顽强留存,成为这一轮盛世,唯一的残证。
“轮回要重置了。”昔涟抬眸望向天光尽头,轻声低语,“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羁绊,都会被岁月抹去。下一轮开局,你会重回天真烂漫,她会再度执掌盛世,玻吕茜亚会再次独坐幽冥,重复千年相思,重复以身殉念的结局。”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昔涟望向无边无际的天空,疲惫的语气带着虔诚:“神明啊,你若有情,可否为翁法罗斯投下目光,保佑身处灾厄的万民。”
尽管昔涟清楚神明不会回应,但哪怕有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乃至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回应,翁法罗斯就还有希望。但即便神明不会回应,昔涟依然也会拼尽全力,用她自己的力量及双手为翁法罗斯创造一个充满爱与希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