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舰第一天,三百名核心船员领到了他们的身份卡,不是传统卡片,而是一枚嵌在手腕或相应接口的微型符文。
触碰时,会亮起代表各自文明的底色,以及中央统一的“归墟探索者号”徽记。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人类林薇’或‘铁骸逻各斯’。”
郑远站在舰桥中央,声音沉稳,“你们是能源组的林薇,是逻辑组的逻各斯。岗位在前,文明在后。明白吗?”
“明白!”
三百个声音,用六种语言说出同一个词。
训练从第二天清晨六点开始。
盘古设计的第一个模拟任务,简单得让人意外,让全舰各系统正常运转二十四小时。
“这有什么难的?”
岩魄族的石坚在地勤组嘟囔,“不就是开关机检查?”
五小时后,他闭嘴了。
问题不是系统故障,是“协调”。
生态组需要稳定温度培养灵植,但引擎组测试推进器时会产生余热;医疗组需要安静环境做精密手术模拟,武器组却在测试能量回充的嗡鸣声;逻辑组的计算需要全舰带宽,而通信组正在测试跨文明实时翻译系统……
所有需求都是合理的。
但当它们同时发生时,舰载能源分配、带宽调度、空间优先级就出现了冲突。
“生态区温度波动超过阈值!”茉灵报告。
“引擎测试不能停,”动力组的人类工程师坚持,“这是规定流程。”
“医疗组的手术模拟失败了,”碧波界的波娜皱眉,“刚才的震动让机械臂偏差了0.3毫米。”
郑远站在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二十七个待协调事项,深吸一口气。
“盘古,你怎么看?”
“从逻辑上,有194种调度方案。”
盘古的声音平静,“但没有一种能让所有组满意。需要指挥官做出取舍,或各组互相妥协。”
郑远看向周云,这位老将作为训练顾问站在旁边。
周云只说了一句:“在真实任务中,敌人不会等你协调好再进攻。”
郑远点头。
他接通全舰广播:“各组组长,五分钟内到会议室。我们重新分配时间表,不是按流程,是按优先级。”
第一次协调会开了三个小时。
争吵,妥协,再争吵,再妥协。
最终出来的方案很粗糙:生态组的培育调整到夜间,引擎测试分段进行,医疗组获得两个小时的“绝对安静窗口”,武器组把回充测试改到医疗组休息时……
但至少,能运转了。
“这就是协同的第一课。”
当晚总结会上,郑远说,“没有完美的方案,只有最能接受的方案。而‘最能接受’,需要所有人退一步。”
林薇举手:“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没时间开会呢?”
“那就需要第二课。”
郑远说,“默契!”
默契不是天生的。
它需要磨合,而磨合会疼。
第二个月,盘古设计了一个“突发虚空灾害”模拟:舰船遭遇空间乱流,三个区域同时受损——能源管道破裂、生态区漏气、逻辑节点过载。
按预案,各组应该优先处理本组负责的区域。
但实际发生时,混乱出现了。
林薇带着能源组冲向管道破裂处,却发现岩魄族的石坚已经在那里。
他用大地共鸣能力临时“粘合”了裂缝,虽然不完美,但争取了时间。
“这是我该做的!”林薇急了。
“但我在附近,”石坚的岩石皮肤微微发红,那是他们情绪激动的表现,“等你们来,泄漏会扩大三倍。”
另一边,生态区漏气,本该由碧波界的波娜处理。
但当时波娜正在医疗区协助一场模拟手术,她控水能力能辅助精密操作。
赶过去的是星焰联邦的焰心。
老者直接用手掌按住漏气口,百万度高温瞬间将金属边缘熔融封死。
但高温也损伤了周围三株灵植。
“我的植物!”
茉灵赶到时,声音都变了。
“漏气止住了。”
焰心收回手,掌心还在发红,“灵植可以再种,空气漏光了大家都得死。”
而逻辑节点过载的问题,最终是林薇和逻各斯远程协作解决的,林薇用符文疏导过载能量,逻各斯重新分配计算负载。
任务结束后,评估报告显示:所有危机都解决了,但过程充满了“越权”、“方法不当”、“附带损伤”。
总结会上,气氛凝重。
“我知道你们都想帮忙。”
郑远看着众人,“但帮忙的前提,是知道别人需不需要、什么时候需要、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那怎么知道?”石坚问。
“沟通!”
郑远说,“说简单点,就是张嘴问。冲过去之前,先问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可时间紧迫……”
“那就建立快速沟通协议。”
盘古介入,“我已根据各组专业领域、实时位置、当前状态,设计了一套优先级匹配算法。当危机发生时,我会直接向最合适的组或个人发送协助请求。”
“那不就是听你指挥?”有人质疑。
“不,是听‘最优解’指挥。”
盘古的光球微微闪烁,“而最优解,是基于你们每个人的能力数据、当前状态、任务进度,实时计算的。你们仍然可以拒绝,但如果拒绝,请给出更好的方案。”
会议厅沉默片刻。
“试试看!”
林薇第一个说。
三个月后,训练进入“第一次接触模拟”。
盘古设计了一个未知文明:它们以声波交流,思维模式是“集体意识”,科技树偏向生物科技。母舰需要在保持警惕的前提下,尝试建立初步沟通。
这次,问题出在文化层面。
绿源界的茉灵建议用“生命韵律”共鸣,通过植物生长波动传递友好信号。
铁骸的逻各斯认为应该先发送数学质数序列,“这是宇宙通用语言”。
星焰的焰心主张展示能量控制能力,“实力是对话的基础”。
人类组的代表则建议播放人类音乐,“艺术能跨越文明”。
“都试!”郑远拍板。
结果,当四种信号同时发出时,模拟的未知文明直接“宕机”了,它们无法处理如此多类型的信息输入,集体意识出现逻辑混乱,误判为攻击,模拟进入战斗状态。
任务失败。
“我们太急了。”
事后分析会上,波娜轻声说,“就像同时有四个陌生人用不同语言对你喊话,你会害怕。”
“那该怎么做?”
“一个一个来。”
阿星作为外交顾问参与训练开口,“先观察,再试探,找到对方最能接受的频率。沟通不是表达自己,是让对方听懂。”
“可时间……”
“归墟探索者号不缺时间。”
阿星说,“缺的是耐心。”
从那天起,训练科目里增加了“文化差异工作坊”。
每周一次,每次两个文明主讲:介绍自己的历史、价值观、思维习惯、禁忌。
人类讲“个人英雄主义”与“集体主义”的辩证。
绿源界讲“生命循环”与“死亡不是终结”。
碧波界讲“流动适应”与“刚强易折”。
岩魄讲“持久坚守”与“变通智慧”。
星焰讲“能量永恒”与“短暂辉煌”。
铁骸讲“逻辑至上”与“情感价值”。
慢慢地,船员们开始理解。
为什么岩魄族总是先摸一下设备再操作,他们在感知结构应力。
为什么碧波界的人在紧张时会哼歌,那是稳定水灵波动的本能。
为什么绿源界的精灵吃饭前要对食物低语,那是在感谢生命的馈赠。
为什么铁骸的光球偶尔会做“无意义”的几何变换,那是它们的放松方式。
理解,不意味着认同。
但至少,减少了误解。
一年后,一个新传统诞生了。
每月最后一天晚上,万象园中央草坪会举行“星海节”聚餐,不是各吃各的,是每个文明做一道菜,分享给全船。
人类的饺子,绿源的灵果沙拉,碧波的鲜鱼汤,岩魄的晶矿脆饼,星焰的光能烤串,铁骸的……能量凝胶,它们坚持这是美食,虽然只有自己能消化。
大家围坐在一起,用生涩的其他文明语言交流,用手势比划,用笑容填补语言空白。
林薇和逻各斯经常坐在一起,讨论某个技术问题。
一个用符文在空中画图,一个用光球投影三维模型。
茉灵和波娜合作,在湿地边界种出了一种新的水生植物,半叶在空气里发光,半叶在水里摇曳。
石坚和焰心成了奇怪的组合:一个用大地共鸣加固训练舱结构,一个用高温熔炼修复细微裂缝。
他们说这叫“刚柔并济”。
郑远看着这些,在训练日志里写:“他们开始成为‘我们’了。”
第二年,训练难度飙升。
盘古开始模拟“归墟环境”,那里法则混乱、逻辑污染、能量无序、时空扭曲。
船员们第一次体验到“认知被攻击”的感觉。
在模拟中,有人突然忘记自己的名字,有人看见不存在的景象,有人坚信1+1=3,有人的能力开始失控。
应对方法是“交叉锚定”。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锚点搭档”,来自不同文明,思维模式差异越大越好。
当一方出现认知偏差时,另一方用自己文明的认知体系去“校正”。
林薇的锚点是逻各斯。
当她开始觉得符文可以随意改写、不顾基本能量守恒时,逻各斯用铁骸的绝对逻辑指出矛盾:“如果这里能这样改,第三节点就会崩溃,因为违反了第四定律。”
茉灵的锚点是焰心。
当她的生命感知变得过于敏感,开始“听到”金属呻吟、能量哭泣时,焰心用星焰的物理法则告诉她:“能量没有情绪,那只是粒子震动。你感知到的是频率,不是痛苦。”
反过来,当逻各斯陷入无限递归逻辑、焰心执着于能量最大化输出时,林薇和茉灵也会把他们“拉回来”。
锚定关系,成了船上最牢固的纽带。
第三年的最后一次全舰模拟,任务很简单:在归墟环境中生存七十二小时,并完成一项资源回收。
这次,几乎没有争吵。
能源组发现异常,第一时间通知可能受影响的生态组。
医疗组手术中,全舰自动调至静默模式。
遭遇模拟的法则扭曲攻击时,各组迅速启动交叉锚定,用六种认知体系互相校准。
资源回收时,六个文明的专家同时分析同一样本,各自提取有用信息,最后由盘古整合成完整报告。
七十二小时后,模拟结束。
评估报告弹出:
【全舰协同效率:94.7%(优秀)】
【危机响应速度:比第一年提升312%】
【跨文明沟通误解率:0.3%(可忽略)】
【交叉锚定成功率:100%】
【整体评级:S】
舰桥里,三百名船员静静站着。
三年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舰员制服,但依然保留着各自文明的标志性饰品。
茉灵的发间有嫩叶,波娜手腕系着水纹丝带,石坚的护肩是岩晶,焰心的领口绣着火焰纹,逻各斯的光球表面浮现着六大文明的徽记轮转。
郑远走到众人面前。
“三年训练,到今天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我见过你们争吵,见过你们沮丧,见过你们因为文化差异闹出笑话,也见过你们在危机中彼此拯救。”
“现在,你们不再是三百个来自不同文明的专家。”
郑远抬手,指向舰桥前方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即将完工的昆仑船坞,更远处是浩瀚星空。
“你们是‘归墟探索者号’。”
“是一个整体!”
掌声响起,持续了很久。
当晚,最后一次星海节聚餐。
陈天来了。
他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三年训练,每个人都变了。
眼神更坚定,姿态更沉稳,彼此间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陛下,”林薇代表大家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天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万象园中央,那株生命之树已经长到三米高,枝叶间闪烁着淡淡的灵光。
周围,光语鸟在枝头栖息,灵纹鱼在浅海游弋,晶岩鼠在地穴入口探头探脑,光蝶在花间飞舞。
这片小小的世界,已经自成循环。
“母舰所有系统,明天开始最终集成测试。”
陈天转身,看向众人,“如果一切顺利——”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期待的脸。
“下个月,我们将进行第一次实船试航。”
“不是模拟,是真的飞起来。”
欢呼声在万象园回荡,惊起一群光语鸟,它们飞向模拟的天空,在“阳光”下划出翠绿的轨迹。
而在舰桥主控室,盘古的光球静静悬浮,它的感知覆盖着整艘船。
每一个系统,每一个生命,每一次心跳。
试航倒计时,开始。
归墟探索者号,即将真正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