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人走出病房,莫诗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房门缓缓关闭。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仪器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她原本已经坐回自己的病床。
可躺下以后,又觉得距离洪游太远。
没过几秒,莫诗澜便重新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洪游床边坐下。
她双手撑着下巴,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看,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就不该让你去俱乐部。”
莫诗澜声音很轻,也不管洪游能不能听见,自顾自地埋怨起来。
“去了才多长时间,就惹出这样那样的事情。”
“最后还让车撞了。”
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眼圈隐隐有些泛红。
“也幸亏这次你福大命大。”
“不然,你没了我们三个,下辈子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到时候,看你上哪儿哭去。”
病床上的洪游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莫诗澜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不醒。”
“医生都说你已经没事了,怎么还一直赖在梦里?”
“梦里有什么好的?”
“嗯?”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腰背逐渐挺直。
那双漂亮眼眸定定落在洪游脸上。
“你不会……是在等着别人吻你,才肯醒吧?”
“和那个白雪公主一样?”
莫诗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按照故事情节,应该就是这样的。”
她霍然起身。
因为洪游胸前与右侧身体都被石膏和固定装置牢牢保护起来,莫诗澜也不敢压到病床上。
她只能小心翼翼俯下身,将双手撑在洪游枕头两侧。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莫诗澜看着洪游干裂发白的嘴唇,明显有些蠢蠢欲动。
只是,她的小表情又有些纠结。
“这……我照顾你四天了。”
“稍微占点便宜,应该不过分吧?”
说着,她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小声嘀咕:“对。”
“万一亲一下,你就醒了呢?”
“概率虽然小了点……但应该不是零吧?”
找到一个还算合理的借口,莫诗澜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脸,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随后缓缓闭上眼睛,一点点向下凑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莫诗澜甚至已经能够感受到洪游微弱而温热的呼吸。
就在即将碰到嘴唇的一瞬间——
“呃……”
“你……”
“咳咳咳咳!”
一道极其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干什么?”
莫诗澜浑身一僵。
下一秒,她猛然睁大眼睛。
近在咫尺的洪游,正极其艰难地睁开双眼。
刚刚恢复意识,他似乎还无法适应病房里的光线。
眼神茫然,眉头也微微皱起。
“你醒了?!”莫诗澜又惊又喜。
可话刚出口,她的注意力便重新回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我还没亲呢!”
洪游:“……”
他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疼,仿佛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
每次呼吸,喉咙里都会传来火烧般的刺痛。
胸口、右侧肋骨、左臂和左腿,无一处不疼。
不过,听见莫诗澜的声音,洪游总算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确实从走马灯里出来了。
他强忍着喉咙的不适,艰难开口:“你……”
“你能不能先……”
洪游原本想说,能不能先给自己倒杯水,喉咙已经快冒烟了。
可还没等把话说完,莫诗澜脸上的惊喜忽然收敛起来。
她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俯下身体。
温软触感瞬间落在嘴唇上。
洪游眼睛一下子睁大。
近在咫尺的,是莫诗澜紧闭双眼的精致脸颊。
脑后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轻轻拂过自己的耳侧。
洪游心中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叫什么事?
自己到底是看完走马灯了,还是没看完?
如果换作平时,自己或许还有心情享受一下。
可现在嘴唇干得几乎失去知觉,根本感觉不到什么。
身体各处的剧痛依旧一阵阵传来,偏偏眼前这人看起来还相当投入。
洪游只能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过了几秒,莫诗澜像是终于觉得够本了,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她抹了抹嘴唇,长舒一口气:“舒坦!”
“……”
洪游已经没力气说她了。
只能再次翻了个白眼,以示不满。
莫诗澜却丝毫不在意。
见他醒过来以后还能翻白眼,反而笑得更加开心。
“我去给你倒水!”
她转身小跑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拿起一个纸杯,接了少量温水。
随后自己先抿了一口,认真试了试温度。
“不烫。”
莫诗澜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快地跑回病床旁。
“来啦,来啦。”
“快喝点水~”
她坐到床头,拿着杯子对准洪游的嘴,准备稍微喂上一点。
洪游顿时瞪大眼睛。
自己胸前现在被严密固定,根本无法随意起身。
以莫诗澜现在的角度,杯子里的水不可能顺利流进嘴里,十有八九会先泼自己一脸!
洪游拼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别……”
莫诗澜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又看向平躺在病床上的洪游。
这才反应过来。
真要这么喂下去,大概率一滴都喝不到。
莫诗澜赶忙将杯子端平,她沉吟一声,神色认真。
“我想想办法。”
随后,便开始仔细端详手里的纸杯。
片刻后,她微微眯起眼睛:“有了!”
洪游艰难地动了动眼珠。
她又想干什么?
只见莫诗澜伸出一根手指,认真指向纸杯底部。
“我只要在纸杯底下开一个小洞。”
“这样一来,只要对准你的嘴,就能喝到了!”
“……”洪游眼皮跳了一下。
仔细想想……倒也算个办法。
莫诗澜的执行力一向很强。
她立刻又拿出一个空纸杯,找到一根筷子,小心翼翼地在杯底捅出一个孔。
随后接了少量温水,用手指堵住杯底小孔,谨慎地走了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贸然行动。
先歪着脑袋观察小孔的位置,又反复调整杯子角度。
确认差不多以后,莫诗澜神情凝重地看向洪游。
“你准备好了吗?”
“……”
洪游无力回答,只能象征性地眨了一下眼睛。
莫诗澜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挪开堵住小孔的手指。
一道细小水柱顿时从杯底落下。
然后……精准对准了洪游的鼻孔。
洪游眼睁睁看着水柱位置不对,顿时目眦欲裂。
咬着牙,拼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脑袋向旁边挪开一点。
温水险之又险地擦过鼻尖,洒在枕头和胸前固定装置旁边。
莫诗澜脸色一变,赶忙重新用手指堵住杯底小孔。
随后将纸杯随手扔进垃圾桶,抽出纸巾,快速擦拭洒落的水。
幸亏洒得不多。
否则真流进石膏和固定装置里面,处理起来又是一场麻烦。
洪游躺在病床上,眼神逐渐变得绝望。
完了……
我完犊子了……
今天恐怕是喝不到水了。
苏老板……花御姐……你们在哪儿啊……
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莫诗澜尴尬地挠了挠头:“呃……意外。”
“刚才没对准。”
“要不,我再来一次?”
洪游咬紧牙关。
“你……”
“别……”
“……”
莫诗澜忍不住噘起嘴:“我没伺候过人嘛,只是不熟练,我会学的。”
洪游已经没有力气作出回应。
刚刚醒来,身体本就极其虚弱。
连续折腾这么久以后,眼皮又开始不断下坠,强烈的疲倦感从身体深处涌来。
然而,莫诗澜似乎并没有放弃。
她看了看旁边的水杯,又看向病床上的洪游。
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坚定。
“我有办法了!”
“……”
洪游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可惜,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她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莫诗澜再次端起水杯,走到自己面前。
发现他那副惨不忍睹的表情,莫诗澜忍不住嗔道:“这次一定行!”
说完,她将纸杯端起,轻轻抿了一小口温水。
随后直接埋下头。
洪游眼睛再次睁大。
柔软唇瓣重新贴了上来。
紧接着,一小口温水缓缓渡入口中。
洪游本能地吞咽了一下,温水划过干涩喉咙,那股火烧般的疼痛,终于减轻了几分。
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下来。
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小说里,不应该都是男主给女主做这种事情吗?
莫诗澜眨着眼睛,观察着洪游的反应。
见他不再难受,美眸顿时弯了起来。
她重新坐直身体,又抿了一小口水。
随后再次俯身。
一连几次以后,洪游干涩的喉咙总算得到了一点滋润。
“莫诗澜!!”
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又羞又恼的娇喝。
莫诗澜正忙着渡水,没有起身依然双唇紧贴,听见声音,只能抽空向门口瞥了一眼。
花容站在那里。
手中提着两份饭盒,没好气地看着她:“你干什么呢!”
虽说都不是外人,但被当场撞见,莫诗澜多少还是有些害羞。
她赶忙直起身子,讪讪一笑:“嘿嘿嘿……他说他渴了。”
“渴了就好好喂。”
花容关上病房门,提着饭盒走进来。
“你这样……”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病床。
看见洪游微微睁开的双眼,花容瞬间僵在原地。
她提着饭盒,呆呆站在病房中央。
一时间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喝了几小口温水以后,洪游的嗓子多少舒服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干涩沙哑。
“早……早上好……”
花容没有回应,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边,一动不动。
莫诗澜有些疑惑,从旁边探出脑袋,凑到花容面前。
“花花?”
花容的眼眸终于微微转动。
似乎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速度快得让莫诗澜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花容嘴唇轻轻颤抖:“洪……”
“你……你醒了?”
洪游本想冲她笑一下,可嘴唇依旧干裂疼痛,实在扯不动。
刚刚得到少许滋润的嗓子,也再次变得干涩。
他只能缓缓眨了眨眼睛。
莫诗澜赶忙站起身,伸手帮花容擦去眼泪:“好啦,好啦。”
“不哭哦~”
“我去找田医生,让他过来看看。”
花容抬手擦了擦脸颊,含泪笑着点头。
“嗯。”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直到莫诗澜跑出病房,花容才如梦初醒般将饭盒放在桌面,快步走到病床前。
她在病床边轻轻坐下,笑中带泪地望来:“终于舍得醒啦?”
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黑眼圈,以及憔悴许多的脸色,便知道这些天她一定过得很不好。
努力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还好。
花容知道他现在说不出话。
看着那副努力安慰自己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稍微犹豫了一下,她忽然低下头。
红唇在洪游嘴上轻轻一触,便重新起身。
那双温柔眼眸近在咫尺,如同盈着一汪清水。
“这算是……”
“提前给你一点奖励。”
洪游还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有出口,眼前便忽然一阵昏暗。
强烈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眼皮迅速合拢,再次沉沉睡去。
……
“他不是醒了吗?”
“田医生说他四天没有正常进食,身体很虚弱。”
“让他继续睡一会儿。”
“等醒了以后,先喝一点稀粥或者米油,慢慢恢复,很快就会好起来。”
耳边传来轻微的交谈声。
是苏柳青和花容。
这一觉睡醒,明显感觉体力明显恢复了一些。
缓缓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
“他醒了!”
守在床边的莫诗澜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立刻惊喜地喊了一声。
听见声音,苏柳青和花容的脸同时从病床另一侧探了过来。
花容的脸色依旧有些憔悴,苏柳青却显得更加疲惫。
那双平时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中,如今布满血丝。
眼下的黑眼圈甚至比花容还要明显。
看到两人这副模样,洪游心头忍不住一阵心疼,努力张开嘴。
“辛……”
“辛苦了……”
苏柳青原本还能勉强维持情绪。
可听见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豆大的泪珠不断在眼中打转。
“我……”
她张了张嘴:“我……”
“我”了半天,却始终没能说出下一个字。
花容则从旁边端来一碗温热米油:“先让他吃点东西吧。”
“吃完以后有了力气,再慢慢说话。”
苏柳青赶忙抬手擦去眼角湿润。
“嗯。”
“先让他吃东西。”
……
一碗米油缓缓下肚。
温热感觉逐渐从胃里扩散开来。
空荡许久的肚子终于舒服了一些,身体也重新恢复了一点力气。
洪游长长松了口气:“活……”
“终于活过来了。”
见他终于有了几分平时的模样,花容眼眶再次湿润。
她轻声说道:“醒过来就好。”
“田医生说,你再养两天就能吃些别的。”
“这两天先喝一点米油和稀粥。”
洪游躺在床上,看了看她,又看向苏柳青,不由皱起眉头,语气还有些虚浮:“脸色这么差……”
“没怎么休息吧?”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们也快去睡一会儿。”
莫诗澜立刻坐直身体,自告奋勇地举起手。
“嗯!”
“你们去休息,我来照顾他!”
“……”
想起刚才喂水时的经历,洪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不过,到底没有驳了心意。
看苏柳青和花容的眼神,两人似乎都有很多话想说。
只是当着彼此的面,又各自有些放不开。
洪游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有问题。
“他已经醒了,我们也吃饭,等他恢复的好了些再说。”
花容轻轻搂住苏柳青,带着她走向旁边的餐桌。
“嗯……”苏柳青跟着走,美眸颇有些留恋的不肯挪开。
看样子,她们也是刚准备吃饭。
洪游收回目光,缓缓闭上眼睛休息。
脑海中,走马灯里的一幕幕画面不断浮现。
只是,那些画面已经开始逐渐变得模糊。
许多细节无论怎么回忆,都再也无法看清。
最终,记忆停留在那座无名墓碑上。
洪游忍不住轻轻一笑:“算我欠你一瓶茅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