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
“还搁着木着嘞，赶紧跑了！”
洪游正站在泥泞的土路中央发愣，后背忽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他踉跄着向前迈出半步，回头看去。
身后站着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早已被雨水浸透的粗布衣服，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裤腿和鞋上全是泥浆。
说完，他也不等洪游回应，拽了拽肩上的包裹，便准备继续向前跑。
眼见终于碰见一个能搭话的人，洪游赶忙切换成老家话：“大爷，这是咋了？”
“咋恁都跑嘞？”
“……”
老头脚步猛地一停。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洪游两眼，那副表情就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水给你脑子冲跑了？”
“发大水了！”
“赶紧走，再不走就……”
“轰隆隆——！！”
老头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忽然从西面传来！
洪游心中一惊，立刻转头看去。
黑暗的树林深处，接连响起树木折断的“咔嚓”声。
伴随着水流奔腾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撞碎一切，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迅速逼近。
地面似乎都在轻轻颤动。
洪游脸色猛然一变。
“什么东西？！”
老头见他竟然还站在原地，顿时急得眼睛都瞪圆了。
“还看啥嘞！”
“走走走！！”
他伸出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拽住洪游的衣领，拉着他便向前狂奔。
老头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手上力气大得惊人。
洪游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便被拽得踉跄向前。
反应过来以后，他也不再多问，立刻撒开腿，沿着泥泞土路拼命狂奔。
跑出几步，他还顺手接过老头肩上的包裹，扛在自己身上。
“给我！”
“你这孩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在这种时候争抢。
两个人踩着泥水，一路向前狂奔。
周围全是仓皇逃窜的人影。
有人背着行李，有人抱着孩子。
还有人不慎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逃命。
雷声、水声、哭喊声与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
身后那道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却依旧在不断逼近。
“快点！”
“都往高处跑！”
“别停！千万别停！！”
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洪游紧紧抓着肩上的包裹，脚下丝毫不敢停顿。
很快，一行人冲出树林，沿着一条陡峭斜坡向上攀爬。
坡道已经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
洪游几次险些滑倒，好在身边的老头对这里十分熟悉，始终拽着他向地势更高的方向逃去。
就在两人即将爬上土坡时，身后的轰鸣声骤然放大！
“轰——！！”
奔腾洪水如同一头冲破黑暗的巨兽，瞬间撞入他们刚刚经过的树林！
树木接连折断。
泥土、碎石与断裂枝干被卷入水中，随着浑浊洪流奔涌向前。
洪游甚至不敢回头。
两人又往前跑出很长一段距离，直到爬上一处高出周围许多的土坡，这才精疲力竭地停下脚步。
洪游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后，最猛烈的洪峰已经轰然穿过。
可浑浊水流仍在沿着低洼处不断向前蔓延，转眼便淹没了大片土地。
两人又喘了一会儿，这才心有余悸地转过身。
“轰隆隆——！”
一道惨白闪电划过夜空。
刹那间，周围景象被照得一片惨白。
洪游终于看清了下面奔腾的洪水。
泥黄色水流裹挟着树木、石块与各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来的杂物，一路咆哮着向远处奔去。
水位仍在上涨，范围也在不断扩大。
如果刚才听见洪峰从身后穿过，他们便立即停下脚步，此刻两人恐怕早已被紧随其后的洪水卷走。
幸亏老头始终没有停。
土坡上不止他们两个人。
陆陆续续，还有其他刚刚从树林中逃出来的村民爬上高处。
众人或坐或躺，剧烈喘息着。
有人抱着家人，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大雨倾盆，雨势凶猛得丝毫不亚于下面的洪水。
众人身上的衣物早已全部湿透，裤腿、鞋面和脸上到处沾着泥点。
一阵冷风吹过。
洪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向周围看去。
夜色依旧浓重。
除了闪电亮起的瞬间，根本看不清远处景象。
只能听见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以及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他们都在讨论接下来应该去哪里。
洪游缓过一口气，将肩上的包裹放下，正准备直起身子和老头说话。
老头却没有休息。
他将东西扔在地上，快步走到土坡边缘，眯着眼朝洪水上游望去。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不断滑落。
看了许久，老头紧绷的神情才终于松弛几分。
“中。”
“到这就中。”
“到这就能活命了。”
洪游顺着他的视线向上游看去，最猛烈的洪峰已经过去。
剩余洪水虽然依旧湍急，水面上不断翻滚着浑浊浪花，但暂时没有继续向土坡高处扩大的迹象。
直到确认这一点，老头才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全身力气。
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随后抬起头，上下打量洪游两眼。
“孩儿，你是谁家嘞？”
“……”
洪游语气微微一窒，短暂迟疑后，随口道：“我牛家嘞。”
“大爷你嘞？”
“牛家类？”
老头皱着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表情有些纳闷。
“牛家就俩孩儿，么见过你啊？”
“呵呵。”
洪游干笑一声：“我县里嘞，这不是来找俩表哥玩。”
“哦！”
老头顿时恍然。
他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同情：“那真是命不好。”
“来一趟，还撞大水了。”
“搁县里就好了，泄洪不走那。”
“……”
洪游沉默片刻，目光向周围扫了一圈，转而问道：“大爷，咱村人都在这了？”
老头回头看了看。
周围黑咕隆咚，根本看不清具体人数。
只能凭借模糊人影判断，逃到这处土坡上的大概有五六十号人。
老头叹了口气：“村里几千口人。”
“先是让支流冲散了，谁知道还有几个。”
洪游神色微微一沉。
看来，洪水最先冲进了村子。
眼前这些人，应该是在洪水进入村庄后，一路逃到了这里。
至于其他人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洪游琢磨了一下，又问道：“大队没通知？”
“咋没通知。”
老头叹息更重：“我就是大队了，大队才几个人？拿住喇叭根本就跑不及。”
他说得轻描淡写。
洪游却不难想象当时的场景。
黑夜、暴雨。
洪水突然冲进村庄。
洪游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雨水不断从衣领中灌进去。
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冷得发抖，只能伸手搓了搓胳膊：“那这咱咋弄？”
“还能咋弄？”老头倒是看得很开。
他向土坡下面的洪水看了一眼，随后靠着包裹坐好：“等一会儿政府就来了。”
“听安排就中了。”
洪游点了点头。
他挨着老头坐在泥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一路跑了那么远，又背着沉重包裹，的确累得不轻。
稍微放松下来，双腿便开始一阵阵发酸。
“哇……”
“哇……哇……”
就在这时，一阵婴儿的哭声忽然从黑暗中传来。
洪游和老头同时转过头。
后方不远处，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
她将一件宽大衣服披在头顶，怀里抱着孩子，尽可能替孩子遮挡着不断落下的雨水。
老头皱了皱眉，朝那边高声吆喝：“赶紧哄好咯！”
“摸不准一会儿还得跑！”
“跑时候哭，别再呛着！”
女人赶忙点头。
她低下头，抱着怀里的孩子轻轻摇晃，嘴里也不知道在哼些什么。
然而，婴儿的哭声依旧没有停下。
“哇……”
“哇……哇……”
甚至还有越来越清晰的趋势。
老头顿时有些不耐烦。
他撑着泥地爬起身，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连个孩儿都哄不好。”
“咋当嘞娘！”
女人也不敢反驳，只能把怀里的孩子递过去。
老头伸手接过，熟练地抱在怀里轻轻颠了几下。
紧接着，他忽然愣住了。
低头看去。
怀中的孩子闭着眼睛，安安稳稳地睡着，根本没有哭。
“这……”
老头满脸疑惑：“这小孩睡得好好嘞，么哭啊？”
女人同样怔在原地。
可婴儿的哭声，仍旧在不断响起。
“哇——”
“哇……哇……”
坐在原地的洪游只觉得声音越来越近。
他微微一怔，缓缓转头看向土坡下方。
“轰隆隆——！！”
雷电再次划过夜空。
刺眼白光刹那间照亮浑浊水面。
洪游瞳孔骤然收缩。
水面上，赫然漂着一个婴儿！
那孩子浑身已经被雨水和洪水浸透，小手小腿不断乱挥，张着嘴哇哇大哭。
“不对……”洪游猛然眯起眼睛。
那婴儿并不是自己漂在水面上！
他的身下，还有一双苍白的手！
那双手随着汹涌水流时隐时现，却始终在拼命向上托着，竭尽全力不让婴儿彻底沉入水中！
一股寒意瞬间从洪游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水里头有人！！”
周围几名村民听见声音，纷纷转头同样发现了洪水里面的婴儿，纷纷大喊。
一个年轻人快步从后面跑来，手里拿着一支旧手电筒，立刻将光束照向洪水。
昏黄光线穿过密集雨幕，落在婴儿身上。
受到光线刺激，婴儿哭得更加厉害。
“哇——！！”
下面那双手却已经越来越无力。
婴儿在洪水中深深浅浅，眼看着就要被重新卷入浑浊水流。
“噫！”
“这是谁家了？谁家了！！”
老头抱着怀里的孩子，急得直拍大腿。
他迅速左右看了看，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棵小树：“赶紧！赶紧！”
“把那个细嘞掰了！把人救过来！”
几名村民立刻朝着小树跑去。
先前拿手电筒的年轻人也急声问道：“那小嘞咋弄啊！”
“小嘞……”
“噗通！”
老头的话还没有说完，洪水表面骤然炸起一捧水花！
众人全部愣住。
老头急忙扭头，左右看了看。
“谁？”
“谁下去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洪水。
“就……”
“刚跟你坐一块儿嘞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