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
李牧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由藤蔓与叶片编织而成的穹顶,翠绿色中夹杂着淡淡的金色脉络,随着某种内蕴的生机微微起伏,如同活物的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香,湿润而温润,与玄幽神国那终年阴冷的灰雾截然不同。
“巨木星?”
记忆逐渐回笼。
渡劫,白色雷霆,那道来历不明的黑色剑光,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他记得自己在意识海中漂泊了不知多久,最终是地球让他找回了一切。
耳边传来一阵呼噜声。
李牧侧头看去——罗白正趴在床边,脑袋埋在两条手臂之间,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随着呼噜声一抖一抖,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叶片床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看样子已经守了不短的时间。
李牧嘴角微微牵动,随即无暇顾及。
体内那股压抑已久的力量,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节节攀升。
四种力量在丹田中翻涌咆哮,如同四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此刻齐齐撞向了牢笼的栅栏。
他一步迈出,身形已脱离巨木星大气层,回到星空之中。
然后他看见了。
咦?
四种力量,金、空间、木、生四种能量,被一根白色的丝线牵引着,环绕成一圈。
白线极其坚韧,它制约着四道力量,如同缰绳勒住了四匹烈马,让它们在相互拉扯、彼此争夺主导权的同时,不至于把李牧的丹田撕成碎片。
这就是他没爆体而亡的原因。
白色能量正是天道赐福的那股力量。
四道力量谁都不服谁,都想成为李牧的大道,统领其余三者,但白色力量不断制约,谁都无法越界。
“我是不会选择你们单独一种成为大道的。”
李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正常的神王突破,修行者会选择自己最擅长的一种力量作为根基大道,以此统领其余力量。
但他不一样。四种力量他一路走来从未放弃过任何一种,如今也不会。他要的不是单一的大道,他要的是四种力量融合成一。
凝!
李牧催动神力。
丹田之中,四道力量被强行向中心压缩。
它们不断挣扎,四种力量溢散飞起,但白色能量在此时发挥了关键作用,竟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向内收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替李牧将这四头不肯合作的野兽一步步摁到了一起。
碰撞。融合。沸腾。
四种光芒相互交织、彼此渗透,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金、银、绿、翠,最终融成一团纯粹的黑色。
那团黑色不断演变、旋转、凝聚,最终化作一颗黑色的六边形晶体。
神格。
这就是神格?
李牧好奇的望向这个奇异的晶体。
神格,神王的标志。
凝聚出神格,才算是正式跨入大道的范畴。
天神可以借用大道的力量,而神王——神王拥有道的力量。这两种“拥有”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天堑的名字,就叫神格。
黑色神格悬浮在丹田正中央,缓缓旋转。
每一面都折射着幽冷的光泽,六边形的棱角分明而锐利,散发着一种亘古而幽远的气息。
神格倏然没入李牧体内。
一股巨力在经脉中轰然升腾,如同溃堤的洪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识海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神魂也在同步蜕变。
魂力的总量在以几何倍数增长,识海被撑得边缘皲裂,又在下一秒被新生的魂力修复,反反复复,如同锻造一柄绝世神兵的淬火。
李牧立刻盘坐下来。星空为席,星河为伴。
全力吸收。全力压制。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在吸收,每一瞬都在蜕变。
经脉被神力撑得龟裂,生之力即刻修复;识海被魂力撑得膨胀,新生的魂力自身加固了边界。破坏与重建之间,李牧的身体在经历一场彻头彻尾的重塑。
最终,黑色神格安静地躺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
四道力量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在神格周围,不再互相争斗,而是沿着某种既定轨迹平稳运转。
九幽玄冥帝功的气息从神格中丝丝缕缕地溢出,将丹田染成一片幽静的黑。
他身后,曾经那九道银色虚影开始蜕变。
银色褪去,黑色浸染。
九道虚影的颜色越来越深,最终融入神格,不是消失,是归位。它们本就是神格的投影,如今神格成型,投影自然回归本体。
剩余的白色能量被李牧的身体彻底吸收。那股温和而霸道的白光融入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粒细胞。
所到之处,暗伤被抚平,那些沉积了数年的旧伤、被劫雷灼烧的焦痕、以及神魂的伤,全部愈合。
这场蜕变平静无比。没有磅礴的气息外放,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但李牧知道——这是生命层次的进化。不是变强,是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这就是……神王?”
李牧抬起手,轻轻握拳。
不一样了。完全不同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对这片神宙的掌控,不,不是掌控,是理解。
以前的他在这片星空之中如同置身于一片森林,只能看到眼前的树木。
如今他站上了高处,看见了森林的全貌。一念之间可跨越数颗星辰,手指轻轻一划便能破碎虚空。
空间不再是阻碍,而是可以被随意摆弄的薄纱。
而最不一样的是眼睛。
周围的环境变了模样。不是环境变了,是他看世界的角度变了。
眺望远处的星球,能看见上面流转的道韵,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影,每一颗星辰都有自己的“颜色”和“纹理”,这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
来往的路人头顶,浮现出一条颜色各异的弯路。
弯弯曲曲,如同羊肠小道,盘旋在每一个修行者的头顶上空。
金色的,那是金之大道。
红色的,那是火之大道。
在生命神国,最常见的自然是绿色与翠色,木之大道与生之大道。
那是他们选择的道,是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方向。
这就是大道?
李牧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头顶。
竟然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头顶没有任何大道的痕迹,甚至没有一丝大道的气息。
可他的神格明明已经成型,力量明明比任何时候都更充盈。
“难道……是因为幽之大道是由人所创,不属于三千大道?”
通玄书院院长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大道真的有三千吗?”
院长问出这句话时,眼里是一种极为古老的东西,不是困惑,更像是某种隐秘的暗示。
李牧当时不明白,此刻却有了新的疑问。
“为什么爷爷只找了九种力量?”
三千大道,如果真有三千条路可以走,为什么李家几代人只追寻九种?其余的力量都去了哪里?
“为什么没见到过其他力量?”
他见过金之力、木之力、生之力、空间之力,还有李震的土之力。
但三千大道之中,应该存在更多才对。
那些最基本的元素力量,为什么在神宙中几乎看不到传承?
李牧的眉头紧皱,良久没有舒开。
一条线索忽然浮上心头。
“难道……是因为神宙的衰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挥之不去。
神宙确实在衰败——曾经灵宸提起过,念宙如今正在攻击神宙,衰败的宇宙,不完整的宇宙法则。
若真是如此,那许多大道断绝,便说得通了。
“若真是如此,倒也能说得通。”
李牧按下了心头的千头万绪。想不通的事情,暂时不想。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先凑齐另外五种力量再说。
李牧心念一动。
九道魂剑从识海中凝聚而出,黑色的剑身上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突破神王之后第一次御使魂剑,感觉完全不同了,更快,更稳,更锋利。而且——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识海也被拓宽了。原本如同一汪湖泊的识海,如今已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色汪洋。
还能再凝。
“凝。”李牧低喝。
第十柄魂剑从识海中缓缓浮现。剑身半透明,黑色的光泽还不稳定,但轮廓已经清晰。
第十一柄。
第十二柄。
第十三柄——一直到第十八柄。
整整九柄新增的魂剑悬浮在李牧周身,与原来的九柄交相辉映。
十八柄魂剑环成两圈,内九外九,缓缓旋转,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切都在微微震颤。
“极限了吗?”
李牧试着再凝聚第十九柄,却发现异常吃力。
识海的魂力并非不够,而是神魂的承受力到了瓶颈。十八柄已经是目前的上限。
“合!”
李牧试着将十八柄魂剑融为一体。十八道剑影从不同方向向中心收拢,剑身相互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交鸣。
剑气与剑气对冲,识海之中如同引爆了一颗炸弹,魂力四散炸开,十八柄剑开始剧烈震颤,摇摇欲坠。
李牧咬着牙,强行压制。
十八柄魂剑被他硬生生摁在了一起,空间之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破碎气息。
一柄巨大的黑色魂剑在融合的瞬间成形,剑身漆黑如墨,威压远超九剑合一时的气势。
然而仅仅维持了一瞬。
轰——
十八柄剑解体。
突然一柄接一柄地崩碎——先从剑尖开始,裂纹蔓延至剑身、剑格、剑柄,然后彻底碎裂成漫天的黑色碎片。
碎片飘散在识海中,又化作魂力重新融入识海的汪洋。
李牧喷出一口鲜血。血珠在真空中凝成冰粒,飘远。
紧接着又是一口。
识海中的反噬远比肉身上的伤势更难承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还是太勉强了吗。
十八柄魂剑同时御使已经可以做到,但融合为一——神魂的承受力、魂力的稳定性,都还远远不够。
那么就先用十八柄。
李牧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平静。
突破神王,也是时候——让镜老凝聚身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