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讲历史的方式,比历史本身还惊心动魄。就像拿《金瓶梅》当妇科教材——书是翻烂了,可惜全看偏了页。她说完,自己先被这个比方震住了,又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这回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摆摆手:“反正就那个意思!你懂就行!”
她把自己的刻薄,当成了关心;把自己的算计,当成了智慧。可她忘了,刻薄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刻薄,就像自私的人从不承认自己自私。
这人世间,本就是一面照妖镜,照出每个人心里的鬼。有人怕鬼,有人养鬼,有人自己就是鬼,却天天喊着要捉鬼。常莹就是那个喊着捉鬼的人。她拿着桃木剑,满屋子乱窜,把好人当鬼砍。砍完了,把剑一收,说:我这是替天行道。
“你说人家养不熟。那你说说,这些年红梅给小年洗衣做饭、接送上学、哪一样没干?英子呢?她从北京特地赶回来,给我擦身体,给我端屎端尿。我腰不行,躺在床上动不了,她一个小姑娘给我接尿,我都臊得慌,她一声不吭地弄。红梅冒着生命危险给我生孩子,又看店又顾家,我一走就是多少天,家里店里孩子全扔给她。我们摸着良心说,是人家欠我们的,还是我们欠人家的?”
常松说这话时,嗓子发涩,眼眶发热。他这些话,一半是说给常莹听的,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年英子给他擦身体、端尿盆的画面,他一直压在心底,不敢翻。今天翻出来,疼,可也得翻。不翻,他怕自己忘了。
常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我也没那个意思。”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闷闷的委屈,“我就是觉得,那个云南妇女不知道好歹。你一片好心,她给你扔地上踩。我替你委屈。”
“我知道。”常松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姐,我知道你心疼我。你那些钱,你留着。三个外甥都没办事呢,我要你什么钱?”
常莹猛地抬头:“那不行!这钱是给你和小年的!你三个外甥有手有脚,我们常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孬种。顶天立地,自己挣自己吃。我就是……我就是放心不下小年。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我惯,他妈惯,你也惯,全家人围着他一个人转。我怕他以后吃不上饭。”
常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怎么吃不上饭?家里面现成的饭店,他还能饿着?姐,你不要天天东一出西一出的。英子反正不去上学了,这钱晚上回家就给你。”
常莹眼珠子转了转,嘴抿了一下,忽然换了副腔调,像是给自己找台阶,又像是真心实意地替英子盘算:“那个周也,不是说下个月才走吗?还有一个月呢。英子那边,你们再劝劝。那个小丫头从小被那个云南妇女惯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她去打工,外面的工哪那么好打?她都没吃过亏,天天衣服左一套右一套的,她出去干活,一件衣服她都买不起——再劝劝她,让她跟那个少爷一起出国去吧。免得碍眼。”
这话说到最后,声低了,像嘟囔,又像叹气。英子跟周也走了,弟弟的钱打了水漂,自己里外不是人。那钱本是留给小年的。给她就给她吧,可万一飞出去不认家了呢?她不敢往下想,话便说得硬,硬里藏着软,软里裹着那点不肯认的偏心。
她说完,转身就往收银台走,脚底下的拖鞋啪嗒啪嗒响,走到一半又停住,回过头,瞪了常松一眼:“还有,你那个衬衫扣子,系好了再出去。敞着像什么样子。你是有老婆的人。”
常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果然还敞着两颗扣子。他没急着系,先看着常莹,忽然开口了。
“姐,我发现你现在话是越来越多了。”
常莹一愣:“我话多?我话多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常松歪了歪头,靠在收银台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你以前在寿县的时候,嘴没这么碎啊。自从你来这边待了几年,带小年,跟张姐天天待一块儿,你那嘴——跟广场舞大妈的音响,不管别人爱不爱听,音量永远开到最大,还觉得自己在传播正能量。”
“我——”常莹张了张嘴。
“张姐那人,你跟她学。她那张嘴,全淮南市找不出第二个。你倒好,青出于蓝了。”常松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人家周也妈穿什么、抹什么,跟你有啥关系?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管好你那三个儿子,管好你自己,比啥都强。”
常莹被他这一通说得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我那不是替你着急吗?”
“替我着急?”常松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真心实意的亲近,“姐,你要是真替我着急,你就把那些花生壳收拾收拾,少嗑点。你嗑得我脑仁疼。”
后厨门帘掀开一角,杜森端着一篓洗好的青菜出来。他穿着那身白厨师服,从后厨走出来,把菜篓子往台面上一搁,看了看常松,又看了看常莹,没说话,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妈,”他低着头,声音不高,“少讲两句吧。”
常莹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到底把嘴闭上了。可没闭上一分钟,她又把花生拢到手里,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红梅给小年开家长会,怎么开这么久?”她嚼着花生,含糊不清地问。
“得会呢。”常松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把收银台上的笔筒扶正,把那支掉在地上的圆珠笔捡起来,插回去。
“你说红梅这个人,”常莹又找到了话头,身子往前探了探,“小年幼儿园好好的,一天到晚不要写作业,多开心。非要跳级送一年。人家孩子还在学前班跟着老师玩橡皮泥呢,她非要小年上一年级。上了一年级,作业那个多,天天写到晚上八点半。”
“行了姐。”常松打断她,“小年愿意学。红梅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为他好,”常莹嘟囔着,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你们一个个的,都为别人好。就我,里外不是人。操心老的,操心小的,操心完了还不落好。”
杜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常莹身边,拿起桌上的抹布,把花生壳拢进手里,走到垃圾桶跟前,倒了。他走回来,把抹布叠好,搁在台面上,轻声说:“妈,你也是里外不是人。你是里外都操心。可操心也有个度。小年的事,让舅妈和舅自己拿主意。英子姐的事,让英子姐自己拿主意。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你这两天怎么不去买奶茶了啊?我给你钱,你去买奶茶吧,让舅给你,舅有钱,问舅要。”
杜森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气,又带着一点心疼。太了解自己妈了。她的嘴是刀子,心是豆腐。可惜世上大多数人,只看见刀子,没人有耐心尝豆腐。
常莹被儿子这么一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哪儿驳起。半晌,她低下头,把衣角卷了又松,松了又卷:“哎呀,血脂稠,不能喝了。再喝命就丧掉了。”
“雪儿,小年多麻烦你了。”
红梅站在淮师附小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秋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她把墨绿色的薄款针织开衫拢了拢,手揣进兜里,腕子上那只银镯子滑下去一截。
雪儿正从教室那边小跑过来,藏青色的海军风水手领在风里一翻一翻的,红色小领带跟着步子晃来晃去。她跑到红梅跟前站定,丸子头晃了晃,碎发卷卷地贴在耳边,仰着脸笑:“梅姨!您放心,小年在我班上,我盯着呢。他就是坐不住,跟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我把他调到第一排了,讲台底下,看他往哪儿跑。”
红梅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抬手替她把跑歪的领带扶正,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雪儿那件百褶短裙的裙摆还微微翘着,白色连裤袜上沾了一小片梧桐叶的碎屑,红梅顺手替她掸了掸,棕色小皮鞋上倒干净,一尘不染。
“你跟他姐是好朋友,你们俩好,阿姨知道。他调皮,不听话,你多看着点。该说就说,该罚就罚。”
“阿姨您放心,小年交给我。”雪儿眼睛弯成月牙,“治皮孩子,我有一套。”
红梅点点头,把手收回来,往开衫口袋里一揣。她沉默了两秒,脸上的笑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雪儿看出她的神色,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下来:“阿姨,英子那边……回头我再劝劝她。您别急。”
红梅看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劝得动吗?可她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没事,阿姨没事。”她手在口袋里攥着电瓶车车钥匙,脸上却还撑着那点笑,笑得有点用力。
“那我走了,小年多费心。”她转过身,背对着雪儿,背对着教学楼,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秋天的阳光追着她的背影,把墨绿色的开衫照出一层薄薄的光,可那光落在地上,她的影子却是沉的。
走到校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二楼的窗户上,贴着一张圆圆的小脸,两只小手扒着玻璃,小卷毛翘在额前,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小年看见妈妈回头,咧开嘴笑了,拿手指头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又怕被老师看见,赶紧缩回去。
红梅站在校门口,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起手,冲那扇窗飞快地挥了一下。然后转身,从包里摸出那只红色的翻盖手机,翻开盖,按键音滴滴响了几声,拨出英子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妈。”
英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清清亮亮的,带着点喘,好像刚搬完东西。
“喂,英子。你到了没有?还顺利吗?”
“到了,妈。挺好的,顺利。”英子的声音里带着笑,“导师给我介绍的,本来是说去杂志社。后来想了想,还是去出版社吧,安徽人民出版社,咱安徽省最大的出版社。导师给那边打了招呼,安排了一个编辑的岗位。工资待遇比他们社里那些刚进去的小编辑高一点,一个月一千六,绩效高的话能开到三千多。年终还有两三千块钱奖金。”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怕红梅担心似的,把好的全往外倒。
“钱我不关心。”红梅打断她,声音有点发紧,“我就关心你房子的事。房子怎么样了?”
“房子也解决了。”英子在那头笑了,听得出是真的高兴,“导师帮我找的,就在出版社附近,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挺干净的。房东是个退休老师,人特别好,屋里的书桌书架都是现成的,窗帘是碎花的,阳台还有一盆绿萝。妈,你放心吧,真挺好的。”
红梅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风吹得她眼眶发酸。她听着英子在那头轻快地描述着那个小房子,碎花窗帘,绿萝,书桌,书架——这些轻飘飘的细节,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英子说这些,是让她安心。可越是这样,她越难受。
“英子……”红梅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她想说,你再想想,周也那边下个月才走,还来得及。她想说,那二十万我给你存着,你什么时候要都行。她想说,妈不想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一句也没出来。
“妈?”英子在那头叫了一声。
“哎。”红梅吸了口气,声音稳住了,“过两天,我去合肥看你一趟。”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英子说:“好。”
就一个字。轻轻的,稳稳的。
她攥着手机,站在风里,眼前是满街的梧桐落叶,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她忽然想起英子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往前迈一步,再迈一步。那时候她在后面跟着,生怕她摔。现在孩子走远了,远到她跟不上了。可她知道,英子还是那个英子,摔了不哭,自己爬起来。
英子把手机搁在书桌上,那是一只银色的翻盖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老小区,白墙,木地板。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碎花的,洗得有些掉色,但干干净净,被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房东留下的,叶子油绿油绿的,垂下来两三根藤蔓,她刚才拿湿布擦过,叶面上还挂着水珠。
书桌靠窗,上面摞着几本书——一本《中国哲学简史》,冯友兰的,书脊都翻得起了毛边;一本《庄子今注今译》,陈鼓应的,里面夹着好些纸条,是她自己做的标记;一本《文艺心理学》,朱光潜的,扉页上写着“英子藏书”四个小字,是她大一那年买的。书旁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诗经》,封面上沾了点茶渍,那是她高中时从地摊上淘的。最上面压着一本薄薄的《人间词话》,王国维的,是她最近在读的。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高的在左,矮的在右,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笔筒是青花瓷的,小小的,里面插着一支钢笔,一支黑色签字笔,一支红笔,还有一把木尺。钢笔是常叔送她的,英雄牌的,她说用着顺手,一直没换。旁边搁着一沓稿纸,方格的那种,最上面一张写了半页字,是她昨晚随手记的读书笔记,字迹清秀,一笔一划。
床靠里墙,一米五的,铺着浅灰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拍松了搁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里面没水。旁边搁着一只小闹钟,白色的,圆脸,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细细的,稳稳的。
书架是房东的,旧,但结实。上面几层空着,下面两层摆了她带来的东西:一套中华书局版的《史记》,十本,书脊被翻得起了毛;一本《说文解字》,封面有点卷;几本文学杂志,《收获》《十月》《人民文学》,是她从旧书摊上淘的,搁在一起,按年份排好。旁边放着一只小收音机,粉色的,天线拉出来一截,是她用来听新闻的。还有一罐红茶,是她从家里带的。最上面那层,靠边搁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支干了的桂花枝,是刚刚楼下捡的。
行李箱靠墙角立着,拉链拉好,银色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年从北京回来时在火车站磕的。她把行李箱打开,把里面剩下的几件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衣柜里衣服挂得整整齐齐,t恤、裙子、外套、牛仔裤,衣架是同一款,木头的,是她刚才在楼下超市买的。抽屉里内衣袜子叠成小卷,一格一格码着。
她看了一圈,差不多了。厨房里,厨台擦得锃亮,锅碗码得整齐,都是房东留下的,干净得像新的。筷笼里插着新买的筷子,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旁。卫生间里,牙膏牙刷是她自己带的,摆得整整齐齐。镜子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签,行草,笔锋遒劲:
“锅里留了新米。入宅要有米。柜里有盐,桌上有茶。好好吃饭。”
她掀开锅盖,锅底果然搁着一小袋白纱布扎口的米。她把米攥在手里,站在厨台前,站了很久。然后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把米放进橱柜,和那包盐搁在一起。
她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翻开盖,找出房东的号码,拨过去。
“喂,岑老师吗?我是英子。嗯,对,刚搬进来。嗯,都收拾好了。房租我怎么给您?哦,您晚点回来再说也行。嗯,好。谢谢您。嗯,您放心,我出门会把门窗关好,液化气也关好。嗯,改天去您家看您。好,再见。”
她挂了,声音客客气气的,带着笑。然后她翻开通讯录,想给谁再打个电话。
往下翻,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未接来电——周也——50个。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不动了。然后她往下翻,短信,周也,100条。
她点开。
第一条,昨晚十点零三分:“英子,别闹。”
第二条,十点零五分:“我不同意。”
第三条,十点零七分:“你跟我说清楚。”
第四条,十点十二分:“那个钱的事,我去跟常叔说,你不要有压力。”
第五条,十点十五分:“伦敦我不去了,行不行?”
第六条,十点二十分:“英子,你别这样。”
第七条,十点二十五分:“你接电话。”
后面还有。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头在翻盖的按键上一下一下地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也那种人,高冷,话少,在学校里对谁都是“嗯”“哦”“随便”。可给她发短信的时候,一条接一条,全是软话。他从来不会说“我爱你”的人,第一百条短信里写着:“英子,我爱你。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句话。我不该让你为难。你回来,好不好?”
英子的手指搁在回复键上,停住了。她想回。她想打一个“好”字,就一个字,发过去,然后收拾东西,跟他一起去伦敦,回到他身边。她想打“我也爱你”,想打“对不起”,想打“我不是不想跟你走,我是不能”。
可她没有。
她看着屏幕上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然后她把翻盖合上了。手机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她蹲下来,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她不想连累周也。她也不想让常叔看不起。明明一开始说不给钱,后来妈妈发火了,常叔又给。她不想这样。周也去伦敦读他的博士,她去出版社当她的编辑,两个人隔着一个太平洋,隔着时差,隔着一年比一年远的距离。她拿什么去爱他?拿什么去配他?
她爱周也。爱他站在未名湖边念诗的样子,爱他嘴硬心软地给她塞糖葫芦的样子,爱他笨拙地说“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样子。可爱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房租交,不能当签证使。她不能拿他的前途,去赌自己那点微薄的自尊。她不能。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哑了,眼睛肿了。
手机又响了。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屏幕——王强。
她清了清嗓子,接了。
“喂,强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