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拎起桶,胳膊上的肉挤着桶沿。她看着红梅,嘴唇又动了动,最后只挤出几个字:“红梅,谢谢你了。”
红梅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谢什么。我们不是好姊妹吗?”
“是的,是的,你们都放心吧,我肯定会好好照顾雪儿的。这才订婚呢,你们还能接着考验我,以后你们也能考验我,我这个人经得起考验。”王强站在雪儿家客厅中央,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一层,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在鼻尖上蹭了一下,又把手放回裤缝边,站得跟接受检阅的小学生似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雪儿低着头,手指头在裙摆上轻轻绞着,脸上那点笑压都压不住。周也靠在门框上,偏过头看了英子一眼。英子就站在他旁边,朝周也递了个眼神,两个人同时往前走了半步。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英子先开口了,声音清清脆脆的,不紧不慢,“我跟雪儿、美兮、李娟,我们几个都是好朋友。她们从高中就在一起,雪儿跟王强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们全看在眼里。以后王强要是敢对雪儿不好,不用你们动手,我们一人一句就能把他念到想出家。我们就是娘家人,雪儿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英子这话我记下了。”雪儿妈坐在沙发上,拿纸巾在眼角上又按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英子,嘴角那点笑意终于从客套变成了真的,“当初你跟我说王强是你表弟,我信了。阿姨这个人记性不差,我今天可得跟你算算这笔账——他是不是你表弟?”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王强那边扫了扫,眼风里带着点“我可记着呢”的意思。
满屋人都笑了。王强“嘿嘿嘿”地低着头挠后脑勺,雪儿抿着嘴往他胳膊上靠了靠,周也低低地“哈”了一声,张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李娟拿手背挡了挡嘴角,美兮最响,笑得“咯咯咯”的,连雪儿爸都端着茶缸“呵呵呵”地跟了几声。许淮之没笑出声,只把唇角往上牵了牵。整间客厅你一声我一声,笑声叠成一片。
英子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耍赖的得意,眼睛亮晶晶地朝雪儿妈眨了眨:“阿姨,他本来就是我弟弟呀,确实是我弟弟。比我亲弟弟还亲。”她说着转身,伸手把王强的脖子一搂,像搂着自家兄弟那样拍了两下,“我们家小年要是长大了有人家王强一半会疼人,我做梦都笑醒。”
她的目光扫过满屋子人,心里却忽然静了一瞬。人这一生,亲缘有许多种。有的靠血,有的靠命,有的靠那点说不清的际遇。王强是不是亲弟弟,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年冬天,他塞给她的那根烤红薯,从手心烫到心里,再也没凉过。
人生在世,如逆旅,如浮萍。有人随波逐流,有人逆水行舟,有人沉了底,还在喊“我不悔”。英子望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都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四面八方漂到这里的。漂到了,就当作是岸。
王强被她搂得耳朵有点红,嘿嘿笑着,肩膀缩了缩,又挺直了。周也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像在说:这小子今天总算有个人样了。张军也笑了,笑得厚实,眼睛都跟着弯了弯。他是真心替王强高兴,那高兴从心底里冒出来,压都压不住。李娟站在他旁边,看着王强和雪儿十指扣着,声音轻轻的:“张军,你看他们多幸福呀。”张军点点头,嗓子里“嗯”了一声,那声“嗯”里都带着笑。
李娟把手往他那边伸了伸,手指头勾住他的手指,慢慢扣紧了,没再说话。
张军感到她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些,想把那点凉捂热。可那凉意像活了一样,顺着他的掌心、腕子,一直往心口钻。
他爱她,是爱她健康的过去,还是爱她破碎的现在?有时候,怜悯比爱情更让人难以抽身。张军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指尖的凉,让他心里发烫。他分不清这是爱,是可怜,还是那天在病房里,看见她低头喝汤时,忽然生出的那点不忍。
“来来来,拍照了拍照了!”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年轻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镜头盖在手里攥着,急急忙忙地往最前面站。他是雪儿和王强的高中同学,叫陈卓,大学念的摄影专业,今天特意过来帮忙拍照。他把相机端起来,对着雪儿、王强、英子、周也、张军、李娟一顿比划,又扭头朝门口喊:“还有美兮!美兮呢?还有那个……那个穿白衬衫的帅哥!对,就你!别躲!都过来都过来,一个都不能少!”
美兮拽着许淮之。许淮之被她拉得衬衫袖口都皱了一道,手里还拿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都没拧上。美兮把他往自己旁边一按,自己往雪儿旁边一挤,伸手就揽住雪儿的腰:“拍照怎么能少了我!我可是今天第二好看的人——第一好看是我们雪儿。”她偏过头朝许淮之抬了抬下巴,“你站我旁边,别板着脸,笑一个。今天人家订婚呢,你搞得跟来开学术会议似的。”
“我本来就在笑。”许淮之把矿泉水瓶搁在窗台上,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口,站得端端正正。他旁边是张军,两个人中间空着半个人的距离。张军朝他点了点头,他也回了个点头。两个男人都没再说话,各看各的镜头。
“靠近点靠近点!高个子往后站!美兮你别挤雪儿,你往那个白衬衫的帅哥那边去一点!对!强子你侧过来,手搭雪儿腰上!英子你跟周也靠近点!张军你表情好一点,笑一笑,你今天不是来站岗的!”陈卓举着相机喊得嗓子都快劈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镜框往下滴。旁边拿着dV的小伙子笑得直抖,镜头跟着晃了一圈:“大家都看镜头!预备——雪儿强子,订婚快乐!”
“雪儿强子,订婚快乐!”满屋子人齐声喊。喊声还没落,雪儿眼睛就湿了,她偏过头靠在王强肩膀上,手却还紧紧攥着王强的手指头。王强伸手揽住她的肩,挺了挺肚子,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镁光灯啪地亮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
喜极而泣的眼泪,是比黄金更贵的东西。它不问来路,只证明此刻,一颗心满得装不下,必须从眼眶里溢出来才痛快。雪儿没去擦,那泪水在镁光灯亮起来的一瞬,像一颗被捉住的星。
有人吹了声口哨,美兮跟着“喔”了一声,又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客厅这头滚到那头。
周也伸手在英子后腰上轻轻一搭,低头把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你刚才说强子是你亲弟弟,那我是什么?你老公?强子的姐夫?”英子拿手肘在他腰上轻轻撞了一下:“你是我表哥。远方表哥,八竿子打不着那种。”周也嘴角一抽,刚要还嘴,英子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朝雪儿爸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又清又亮:“叔叔,时间不早了,楼下伯父伯母还等着呢。我们陪雪儿一起下去吧。”
楼下很快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从楼门口的地面上弹起来,混着青白色的硝烟往四处溅。几个小孩捂着耳朵在楼道口跳着喊:“接新娘子喽——接新娘子喽——”车队的司机们全从车里探出头来,有人按了两声喇叭,和着鞭炮声一起响。齐莉从商务车里下来,仰着脸往楼上看,嘴里喊着:“慢点下!楼梯陡!强子你扶着点雪儿!听见没有!”
“听见了——!”王强把头探出窗户应了一嗓子,又缩回来,转身走到雪儿面前,把手往前一伸。雪儿提起裙摆,把手搁进他掌心。两个人十指一扣。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世间的一心人,多是自己的痴心,换来的他人无心。王强在这满屋掌声里,鼻子一酸。追了那么多年,追到身边人都劝他算了,追到周也天天骂他死心眼,追到英子都懒得再问。可今天,他牵到她了。不是做梦,是真的。他把她定下来了。从今以后,张雪儿是王强的未婚妻——这十个字,他念一遍,眼眶就热一遍。
满屋子的人“噢”了一声,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掌声,不知道谁还吹了声口哨。美兮举着手机喊了一嗓子:“我们雪儿公主,要下楼啦——大家掌声不要停!”
王强攥着雪儿的手,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雪儿偏过头看他,眼圈还红着,嘴角却翘起来:“你手心全是汗。”
“我紧张。”王强老实承认。
雪儿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那现在呢?”
王强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热了。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闷闷的:“定了。这辈子,就你了。”
满屋子的笑声和祝福涌上来。雪儿在鼎沸的人声里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真的,不是梦。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说着同一句话:订婚快乐。往后的日子,请多指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