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镜白惊讶地看向楚沁。
楚沁靠向椅背,双手抱胸,闭上眼睛深深平复了一遍情绪,掀开眼帘时,声音紧跟着飘出:“我一开始最生气的点是我被你们几个蒙在鼓里,让我觉得你们没把我当自己人,也没把我当人。
你解释之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有些东西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帮得上忙,反而知道的人越多越麻烦,而且计划到了后面人本来就多,都衍生出那么多支线了,我也是管理公司的,这种道理我明白,你们的保护和考虑我也不是不懂,所以我没有那么固执你们都瞒着我的事。
但你不应该说那句话。
不应该每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就想着离开,不应该想着推开我就是对彼此都好的事,更不应该觉得我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我就会第一时间想着跟你分开。
如果我的感情在你看起来这么廉价,是能够被你单方面随意放弃的,是一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跟我分开而不是一块分担、一起解决问题的,那这样才是真的伤我的心。”
何镜白尝到从微张的唇缝处流进来的腥锈味。
“但……我做错了事,我害怕你会对我失望。”
就像那次分开,我太没有主见、太没有自己的坚持,所以这次我不再动摇,可我还是会怕,也好像……还是做错了。
楚沁说道:“谁都会有做错事的时候,但出了事之后的解决态度和补救的积极心态才是最应该看重的。
我就说个最简单的,既然你接手股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何玟生前的职位可不是继承制,这样的话,你要想在汶海有话语权,想真正像何玟那样把汶海握在手里,对任何事情都有话语权和决定权,知道并掌控整个公司,想做到这样一家独大,你就得通过董事会的决议。
那如果这中间有人不同意呢?你就要放弃吗?
如果没有人不赞同你担任董事长呢?你就要心灰意冷吗?
如果那些人觉得你比不上阿崎,针对你的身份故意刁难你,处处阻拦你妨碍你,认为你德不配位,你难不成就要说‘我不会置喙你们的决定’,然后舍弃宋总他们对你的付出和信任,继续自己觉得‘我虽然委屈,但是及时止损了,我真伟大’吗?”
何镜白怔怔摇头。
楚沁戳着何镜白的额头道:“这时候就会摇头了?就听得懂了?”
何镜白又安分地点头。
看他这副样子,楚沁没忍住仰头长叹一声,说道:“那不就对了?你也明白这个道理,那就更加不应该轻易把分开这种话说出口。
你在说出这种话之前,应该先想一想我为你倾注的感情,应该先想一想我们之间这么些年,应该先放下情绪想一想,你真的甘心总是因为这种原因跟我分开吗?
oK,你的隐瞒、你的考虑、你的心思,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唯独这种话这种事,我无法理解,更无法原谅。”
克制压抑的情绪忽然溃败,何镜白摇着头,眼泪沿着眼尾往下掉,哽咽说着:“不是……我不想……我…我不甘心……我不想分开……但是楚沁,我不想听你开口说你不要我了……
我害怕你不理解……我害怕你觉得我在做多余的事……我害怕你会对我失望、会留下我……
楚沁……我不能失去你,不想连累你,不要成为…你的累赘,所以我得这么去做,但是……我做了…又好像、总是在做错,好像总是在伤害你……我总是这么不争气……总是让你为我付出和操心……”
利用你的信任撒谎也好,消耗你的怜爱心软也好,好像我总是……没能为你再去做对什么。
烂透了……
“但我觉得你这次做的很好啊。”
何镜白抬头看过来,眼睛因为感到意外而变得圆圆的,眼泪凝成圆珠滚落,在腮边留下湿痕。
像只害怕被丢弃的猫。
楚沁便总会被爱人这种无意识出卖情绪的小动作戳中心弦,总是因此对他生不起气,发不起什么大的火。
楚沁站起来,顺便把何镜白也拉起来:“我说了,我一开始生气是因为你们都瞒着我,刚才生气是因为你说了伤我心的话,我从来都没有因为你做的这件事而生气啊,我觉得你做的很好啊,简直做的太棒了。”
她正视眼前的青年,说着:“说实在的,我一直都没有想过你会为了我,会为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想得那么长远,为此走到这个地步,做出这么让人惊讶的事。
汶海哎,继承人哎,大股东哎,董事长哎,这居然是你会去想的事,居然会是你想去做的事,居然会是你要去达成的事。
姜镜白,光是这点,我就要为你刮目相看,对你感到佩服了。”
何镜白的耳朵红起来,吸了吸鼻子,低声说:“都是宋总厉害,我其实没有做什么,只是配合着宋总演了几场戏而已,整个计划都是宋总在做在想在推进的。”
楚沁并不觉得两者有什么矛盾:“就算整件事情的计划内核不是你构划的,但是你跟着这么干了啊。
是真的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未来去着想过,然后真的付出行动了,还做得这么好!
重点是你真的去这么做了,而不是光在脑子里想想,挂在嘴上说说。”
面对何镜白,楚沁总是不吝于夸奖和肯定,在她看来就是很棒啊。
相比于她一开始计划想达到的单纯目的,现在这个结果和变化简直太赞了!
闻言,何镜白偷偷观察起楚沁的脸色。
好像真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了,气也好像消了?
就在何镜白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楚沁又说道:“但是!一码归一码,那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这种跟那些把分手当作吵架时用来拿捏威胁对方的手段有什么区别?别想着我会那么容易就消气!”
没等何镜白做出反应她就将挡在面前的何镜白推开,自个儿打开房门离开了。
何镜白连忙跟上去,解释道:“对不起楚沁,我说那句话不是想拿捏你和威胁你,我只是害怕你很生气很失望,不会原谅我,不想见到我,我也一直不想连累你,不想让你委屈自己跟我在一起。”
楚沁翻了个白眼,说道:“哦,那照你这么说,我就是那种出了什么事就立马不分青红皂白提分手,不愿意跟你同甘共苦的人了?”
何镜白不知道楚沁为什么会这么想,立刻道:“不是的,我是怕你再也不想见到我,怕你会让我离开。”
楚沁走的速度飞快,像是想甩掉后面跟着的何镜白,一边下楼一边说道:“然后你害怕我不想再见到你的处理方法就是你先把我推开?哦,先跟我提分手,这样就不算是我自己让你离开的,然后你就没有愧疚心了?”
何镜白不知道为什么越解释越混乱,担心楚沁把他原本的意思误会,便着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沁猛地刹住脚步,转身看向何镜白:“你在跟谁大小声呢?”
何镜白也因为楚沁的回头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声调有点高,忙道:“不是,我只是……”
没等何镜白说完,楚沁就扭头继续下楼,像是不欲再听他的解释,何镜白只好先止了话头跟上去。
丁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楼梯口有声响就走过来,看见楚沁噔噔噔下楼,后面跟着的何镜白嘴上破了个口,血都晕出嘴唇外沿了。
丁叔立刻迎上前,这才又注意到了何镜白的右脸上好像还有点红,说道:“何先生,您怎么受伤了?请跟我来,我帮您擦点药。”
何镜白还没开口拒绝,楚沁就先说了:“不用给他上。”
丁叔转头看见楚沁自顾自走到沙发坐下,脸色可不好看,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把里头的红茶几口闷完,放回杯垫里头还发出一道不小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爽的抗议。
既然态度都表明了,丁叔也不好再擅自做主,可瞧着何镜白那一嘴血,这么挂着也不好看,便去把一张纸巾打湿,微微拧干水分,回来递给何镜白,指了指自己的下唇示意他擦干净。
何镜白感谢地接过湿纸巾,将创口带出来的血色擦掉,湿润擦过时还带来一点痛意。
楚沁始终没往这边看一眼,何镜白有些受伤,把湿巾扔进垃圾桶里,走到楚沁身边坐下。
屁股刚沾到沙发,楚沁就立刻往旁边挪开。
何镜白难过地皱起眉,小心地又坐近一些,在楚沁又要故伎重施之前拉住她的衣服,说道:“楚沁,对不起,不要这样好吗?”
见状,丁叔再傻也知道两人是怎么了,也不准备在旁边站着了,准备把在客厅或收拾或待命的女佣叫走,结果楚沁就拂开何镜白的手站起来,转身走进花园,徒留何镜白不知所措地坐在沙发上。
小情侣的事,丁叔不打算插手,招呼着女佣们离开这片区域。
楚沁跑到小花园的椅子上坐着,等了一会儿都没听见何镜白再追上来的脚步声,心道:怎么没动静了?难不成就这么算了?搞什么啊,一点道歉的诚意都没有。
楚沁又坐了一会儿,见实在等不到人,她便站起来往花圃走,目光超不经意地扫向客厅。
沙发上哪还有人影。
楚沁惊了,又走近两步往客厅里头看。
也是一个人都没有,女佣都被丁叔撤干净了。
什么意思啊?他还生起气了??
难道还要我去哄他吗?!
我难道逼着他瞒我了?哄着他跟我说那种话了?我都能算是被他甩过一回了,他再说那种话,我会生气也是应该的好吧!
说是道歉,结果哄了两趟就放弃了?
我欲擒故纵几下他就不哄了?!
一点诚意都没有!!
楚沁气得转过身,走到花圃边,看着那些月季花越想越气,抬脚踢了一下地上铺饰的鹅卵石,不料拖鞋直接顺着踢腿的幅度飞出去。
楚沁眼睛都气大了一圈,干脆把另一只拖鞋也踢了出去,光着脚踩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
后果就是坚持了没两秒楚沁就觉得脚底板痛,马上往旁边跨了一步,踩上被太阳烤得发热的地砖。
楚沁被烫得缩回脚,又被鹅卵石刺激着脚底板,一时间进退两难,开始后悔怎么就把两只鞋都甩出去了。
这什么破地砖啊!这么不耐热!
还有这堆鹅卵石,一点都不顺眼,丑死了!当时是谁想到用这种东西沿着花圃铺一圈的!
不是秋天了吗?这太阳怎么还这么大!晒死了!
真是,人倒霉觉得喝凉水都塞牙!
楚沁气得在心里骂骂咧咧,看向不远处的躺椅,琢磨着要不然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口气光脚跑过去。
只要我跑得够快,地砖的热气就追不上我。
这时,楚沁听到花园门被打开的声音,转头过去看,何镜白手里拎着一个玻璃水壶和水杯走进来。
发现楚沁光脚站在花圃边的鹅卵石上,何镜白立刻把东西放下,小跑过去把楚沁抱起来。
终于离开了“刑具”,楚沁扶着何镜白的肩膀,龇牙咧嘴活动着通血的脚底板,任由对方把自己抱到躺椅上,看着他去帮自己把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捡回来放在椅子边,又把那壶着急随手搁在地上的柠檬茶拿过来放在桌上,说道:“我去洗杯子,刚才放在地上了。”
等人洗完杯子回来,楚沁发现他另一只手里多了一双袜子和一包湿巾。
何镜白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在旁边蹲下来,握住楚沁的脚踝,用湿巾擦干净她脚底沾到的薄土,再仔细帮楚沁把袜子穿好,说道:“这样你不穿鞋的话,脚也不会痛不会脏。”
习以为常的细致照顾悄然抹去心底的气闷。
楚沁轻轻踹了一下何镜白的膝盖,说道:“痛死了。”
何镜白便自然地把楚沁乱踹的脚带过来搁在腿上,帮她捏了捏脚底,说道:“你站在鹅卵石上面当然会痛。”
楚沁抱怨道:“你以为我想吗?谁知道秋天太阳还这么大,烤得这地砖烫死了,明年我一定要让丁叔把这批地砖全换了。”
何镜白早已习惯楚沁的娇贵,应道:“现在穿了袜子就不会烫了。”
他把楚沁的脚放在椅子放好,站起来,用湿巾擦了擦手,拎起玻璃壶给楚沁倒了一杯柠檬茶。
看着玻璃壶里头摇曳的冰块,刚才被太阳直照的浮躁随之散去,楚沁没接他递过来的柠檬茶,而是朝何镜白张开双臂:“姜镜白,抱我去看花。”
何镜白耳朵一热,把杯子放回桌上,将拖鞋套在楚沁脚上,方便她随时要下来,弯下腰,手臂穿过腿弯,把人再次横抱起来。
楚沁骄纵甩掉脚上的拖鞋,嘴里说着不要这么抱,手上却诚实环着何镜白的脖子。
何镜白自然知道楚沁刚才的意思,用脚把地上乱甩的拖鞋带到椅边,抱着人往花圃走,说道:“那样就看不到花了。”
“切,又狡辩是吧,快给我道歉。”
“对不起。”
“看你态度不错,我就宽容一回,勉强原谅你了,抱紧了,不许随便放手。”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