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急救医护提着急救箱赶过来,简单查了查何玟的体征情况,发现何玟还是未恢复呼吸与心跳,便立刻解开何玟的衣服,现场连接了心电监护,一名急救医生接替法警的位置,继续进行胸外按压。
舒沐语盯着心电监护仪,见上方心率线呈不规则的山坡凌乱线条,心里不禁替何玟捏了把汗。
尽管李明郝这么多年跟何玟针锋相对的背后有舒沐语暗中煽风点火的功劳,但在此之外,舒沐语可谓跟何玟无冤无仇,他还是不忍一个能在时代这个大漩涡中脱颖而出的出色者就这么轻易死于疾病。
实在太过脆弱,太过可惜。
急救医生一边持续按压一边观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给出判断:“是室颤,准备除颤。”
宋怀瓷便看着急救护士拿出两块带手柄的方形仪器,再次监测一遍心律,确认为室颤后,急救护士将两块方形仪器放到何玟左胸外侧与胸骨右缘,随着急救医生将手撤离,两枚方形仪器释放电流。
宋怀瓷不懂这些,他先前架着何玟的时候就暗中摸过他的腕脉,早就不跳了,何必再如此麻烦?
这医师到来也不尽早扎针喂药吊气,只在这里按半天胸口,也不知所谓何意。
心肺复苏还在继续进行,急救护士又在医生的判断下给推了几类药剂,复查心律除了第二次颤,往复三次才上了胸外自动按压机、做了气管供氧和cpR,在法警在协助下把何玟转移上担架,宋怀瓷一起跟车离开。
一阵风似的,急急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走。
看着消失在视野里的一行人,蓝宣卿还在想着宋怀瓷刚才未开口的话。
你要说什么呢宋怀瓷?
天知道蓝宣卿前一秒还在全神贯注听着法庭质证,下一秒听见闷响的时候,转过头宋怀瓷就已经不在身旁了。
再往旁边看过去,宋怀瓷已经把眼前晕黑、险些磕一额头大包的何玟捞起来,吓坏了一样叫着何玟的名字。
太反常了。
诡异的异样感在心底滋生,举止乖张的爱人叫蓝宣卿猜不透他的用意。
宋怀瓷,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时,有人拍了拍蓝宣卿的肩膀,蓝宣卿看过去,楚沁歪头问道:“不开心?其实你跟过去也没问题的,宋总也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人。”
蓝宣卿摇摇头,说道:“麻烦你告诉一下何镜白,等法院那边放人就让他往医院去。”
他是不会生气,就是会下一次更完美地瞒着自己而已。
想让自己远离是非纷扰他理解,但更多的,蓝宣卿还是想跟爱人共同承担。
楚沁应了一声放心,掏出手机给何镜白发去消息。
救护车上,宋怀瓷坐在角落里,看着两名急救医护持续监测着心电监护仪,时不时就要拿那两块方形仪器电一下何玟。
他看不懂这些操作,更觉得无意义。
若是换作从前,这般折腾实在是大不敬。
但或许是现在时代开放了,不比从前干脆,医救手段也更多元化了罢,那些人似乎都对这种手段见怪不怪了。
毕竟现在连施针的手法也与从前不同,不是扎在穴位,而是把针刺进脉里,往里头输送透明的药剂。
担架床上,何玟脸色愈发苍白,以往整齐不苟的西服大敞,拱圆的机器按压着胸口,往复发出冰冷的运行声,下面的人像被当作一个没有尊严情感的木头,随意摆弄,叫宋怀瓷一时间觉得讽刺。
最看重体面名声的人却在人前被解了衣裳,在众目睽睽之下敞着上身,如今又被一架机器这般“折辱”着停止心跳的身体。
急救医生紧紧盯着心电监护仪,心率数字上的零红得刺眼,出于职责与那不该出现的遗憾,他继续说道:“准备除颤。”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仿佛是与死神抗争的号角,方才配合着进行抢救的司机如今坐在驾驶座,疾速驾驶车辆驶向最近的医院,只为了最后一丝不甘放弃的希望。
到达医院,宋怀瓷看着何玟被早早准备好接手的护士一路推送进急救室,速度极快,仿佛在与什么争夺时间。
有些眼熟的一幕。
司机开始收车,看见宋怀瓷还站在原地,以为他是着急过度,便好心上前,叫道:“家属。”
宋怀瓷回过神看他。
司机安慰道:“别担心,没有事儿的,相信我们医生,一定会尽全力抢救的。”
宋怀瓷脸上漫起恰到好处的彷徨忧愁,点了点头:“我明白。”
司机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只道:“别在这儿站着了,日头晒,去那边走廊等吧,现在急救室的医生接手了,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宋怀瓷向这位热心的男人道谢,走向廊道,再往前走一点就是急诊室。
宋怀瓷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静静等着消息。
不一会儿,那两个参与院前急救的医生护士从急诊室里走出来,看样子应该是完成了患者交接。
路过时,护士与医生依稀的交谈声传进宋怀瓷耳朵:“心肺复苏太累了,那个警察能一直按到我们到那里也是很厉害了。”
“小伙子比较年轻,还是有耐力,现场没有AEd,能抓住这个黄金时间持续按压也是很棒的,至少能让患者撑到我们赶过去,不然黄花菜都凉了。”
宋怀瓷看过去,那个急救护士尚且年轻,有些惴惴不安地说道:“胸外按压一直做到现在也差不多有十多分钟吧?那个患者还是没有恢复自主脉搏和自主呼吸。”
两人并肩走远,宋怀瓷依稀听到那名急救医生是这么说的:“干咱们医护的,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妄下定论,不管是对患者还是患者家属来说都是很不负责的。
你要知道,人是很坚强的,不要小瞧身体为了挽回生命而爆发的力量,我们要做的就是拼命抓住这股力量,共同争取配合,不能把生的希望白白让出去了。”
这些话让宋怀瓷想起太医院里那位张太医。
对方在太医院素有「活医书」美称,常替天子储君号诊,替他们这些臣子把脉时就常常捋着下巴的长须。
为人倒是仁善易近,也不是那种空有虚名之辈,虽然有时看不惯自己凭借天家宠爱“为所欲为”,却两次从险情中挽回自己性命,也算是医者仁心了。
若此间,人人似那张仲民,宋怀瓷倒也能理解那仿佛缘木求鱼,枉费功夫之举了。
约莫十几分钟,何镜白终于脱离法庭,匆匆打车赶到。
看到在走廊长椅上坐等急救结果的宋怀瓷,何镜白快步走过去:“宋总。”
宋怀瓷一看是何镜白,便起身应道:“镜白。”
何镜白看了一眼急诊室,面上担忧之色难掩,问道:“还在里面?”
宋怀瓷颔首。
瞧何镜白双眉蹙起,宋怀瓷开口宽慰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何镜白不安地抿起唇,问道:“宋总,他为什么会突然就倒了?刚刚我出庭的时候看他还没事。”
何镜白在被准许可以离开后才看到楚沁发来的消息,里头说何玟突然当庭心脏骤停晕倒,需要家属过去,所以他就匆匆忙忙赶过来,还没来得及问清前后缘由。
宋怀瓷便将当时发生的一切复述给何镜白。
听到最后,何镜白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像是对这个发展始料未及。
他的声音隐隐发虚,说着:“我不知道我离开何家后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但我听哥哥说,他近期已经发过两次病了。
我有感觉他瘦了,有想过今天当众把所有事情都摊在表面上来讲,对他而言会有一点残酷和冲击性,但我没想到他的病会再发作。”
这种心脏类疾病每一次发作就像毒药,都在一点点摧残消耗着患者的身体和生命,直到被耗尽「能源」的那一天。
宋怀瓷注意何镜白焦虑的小动作,便带着何镜白在长椅处坐下,有意缓解他担忧般扯开话题问道:“镜白,你恨何玟吗?恨他当初若是不主动靠近你母亲,你过往便不会如此艰辛,也就不会间接牵扯出这么许多,让你委屈痛苦。”
何镜白不知道宋怀瓷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他还是攥着手,低头思索一阵,回答道:“我觉得,直到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怨恨」这个资格了。”
这个回答换来宋怀瓷的注视,问了一句为什么,何镜白只是低着脑袋摇头,轻声阐述起自己的观点:“我这句话不是在埋怨过去和我的出生,只是从始至终我都谈不上一个「恨」字。
因为我从来都不讨厌他,也不讨厌她,我只是不喜欢自己,总是觉得自己太懦弱了,太笨拙了,太没用了。
我如果更敏锐一点,就能早点发现她跟李明郝的事;我如果更聪明一点,就能帮他缓解更多压力;我如果更有能力一点,或许就能跟她说的一样,母子一起牢牢牵住他的心。
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我更强大一点的话,我就能帮到哥哥、帮到楚沁、帮到更多需要我的人,大家也就不用因为要照顾我和包容我而去思考更多补救方案。
这些我到现在都没能做到一样,甚至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哥哥才能够去挽回曾经对哥哥造成的伤害,对楚沁也是。
但……这些该怎么去做是我的事,本质上引发这些因素的是我,我绕不过的也只是我自己,而不是‘创造’我的他们。
所以我不会去恨他们当初为什么明知道一方有妻子有家室的情况下,却还要彼此来往恩爱,做出越界的行为,这是他们那时候该处理的事。”
宋怀瓷又道:“听起来,你对何玟的感情也算不上亲厚,既如此,你为什么害怕失去他?还是说,你对他还是存在一些顾念与期待?”
何镜白看向发问的宋怀瓷,说道:“我只是觉得哥哥不应该再失去。”
宋怀瓷坐的位置离急诊室更近,只要看向他,视线里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不远处的急诊室,脑海里就会想起何玟正在里面接受救治的现实。
“之前,我想要回到他身边,是因为她一直在说要带我回去,是因为她很希望回去,可其实对我而言,只跟着母亲生活也很好,「父亲」这个身份存在感是不高的,甚至可以说是可有可无的。
只不过说,人多少还是贪心的,在自己拥有之后,就会希望自己也能真的有,在失去的时候多少也会觉得可以接受,所以被赶出来之后我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失去了我一开始就没有拥有的事物而已。
但哥哥不一样。
哥哥之前就很希望能得到他的承认和喜欢吧?
因为哥哥作为他的孩子,又是他一个人把哥哥抚养长大的,那哥哥肯定能包揽他所有的喜欢,占据他生活很大一部分,分去了他很多目光。
至少我和她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事实根本不是我想的这样,也不是哥哥之前希望的那样。
哥哥从始至终就在他身边,可是却一直被他冷落忽视,一直渴望的也只不过是来自父亲的认可、家人的陪伴,我虽然从前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过得委屈了一点,但相比起哥哥,至少我从她那里得到的照顾和关心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作为「父亲」,他何玟是不够格的,所以哥哥厌恶他,不想听到他的名字,不想听到关于他的所有事,更不想回到他身边受他的掌控和操纵。
但他要是作为「家人」而言,哥哥其实没有什么能够再失去的空间吧。”
难得的,何镜白在表达时能做到内心毫无波澜,平静地将自己内心积压的想法和细腻心思带来的观点一一讲个清楚。
“「何玟儿子」就跟「私生子」一样,都是摆脱不掉的名号,只是外人听起来,一个光鲜亮丽一点,一个上不得台面一点。
在我觉得就算顶着这样的名号,只要跟母亲像从前那样生活着,我就觉得是幸福的时候,哥哥会是怎么想的?
厌恶又脱离不开,想摆脱又总是捋不清、断不净,不想再受摆布束缚,却又因为那些千丝万缕的、说不清楚的东西被困在原地。
至于我的话……顾念还是有的,毕竟彼此的身份和血缘摆在那里,总归会想着自己跟他父子一场,还是存在着亲情和某种缘分的,那至少把该尽的东西尽了,把该还的东西还了,这样的话也就不会太过于看重之间那微薄的一点。”
不知道他脑子里想到什么,再开口时,何镜白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发涩:“宋总,那个时候应该差不多到哥哥出庭作证了吧?
如果他是在哥哥作证的时候突然病发晕倒的,如果是因为哥哥在作证的时候发生了这种情况,那哥哥现在其实还是很难受吧。”
相比起自己想要尽了最后一点父子缘分,哥哥对他的情感或许会更矛盾复杂一点。
宋怀瓷心道:的确,阿崎不是那种心硬的性子,这才会导致他频频被何玟拿捏控制,才会造成被家人情感困住脚步的局面,进退两难。
不尊不敬不爱,却又偏偏恨得不够彻底。
所以。
“所以镜白,你也是阿崎的家人,虽然他三年间一个人习惯了,可有时候阿崎也会需要家人的帮助与关心。”
何镜白眼中顿时露出惊诧。
不待他开口,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诊室走过来问宋怀瓷:“你是何玟的家属吗?”
宋怀瓷摇头,指向身旁的何镜白说:“我不是,这位才是。”
医生看向何镜白,说道:“患者家属,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了,患者心室停搏,瞳孔扩大,没有自主呼吸与脉搏,当前判断是抢救无效,临床死亡。”
何镜白刚放松下来的手忽而收拢,带皱了衣摆,唇瓣启合几番,最后六神无主地看向宋怀瓷。
宋怀瓷主动拍抚何镜白的背脊,帮助他放松不知所措的情绪,温声说道:“镜白,你要自己面对,作为家人和家属,这是你的事。”
何镜白看着宋怀瓷平静的眼睛,轻柔的声音飘进耳朵里,让何镜白想起刚才宋怀瓷说的话。
如果……如果哥哥只有我的话……
如果哥哥真的失去了仅有的「家人」的话……
那……我应该做点什么的。
作为补偿也好,作为家人也好,我都应该做点什么的。
何镜白站起来,眼圈微微泛着红,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应道:“好。”
医生看了看他,说道:“那请跟我来领取死亡证明。”
闻言,何镜白唇瓣不住颤了一下,试探性问道:“请……请问,我能见一下他吗?”
医生点点头:“可以。”
何镜白便跟着医生走进急诊,来到抢救的急救室前,绕过床帘便看见躺在床上的何玟。
心电监护仪的仪片还没撤去,呈一根平线的心率线昭示着现状。
何镜白又走近了些,伸手替何玟稍稍扣好象征体面的衬衣。
不是错觉,他确实瘦了,都能看见微微凸起的颧骨了。
听说,现在萧凛在哥哥身边工作,他手里恐怕没有什么太亲近且能信得过的人帮他处理公司上的事务吧。
何镜白静静看了一会儿何玟,看着这个象征了一个时期辉煌的商业巨头,这个自私自利的资本家,这个钟爱掌控、擅长权衡的高位者。
果然,「父亲」与「丈夫」只是他所有名号里最排不上名、最替他换不来什么利益好处、存在感最低的两个。
前不久在法庭上,自己还是太不应该了。
自己从一开始、从察觉到他的薄情本性开始、从自己被他赶出何家开始、从知道他对哥哥这么多年有意的冷落疏忽开始,就不应该再对他带有任何期待。
“哥哥做不到或不想做的事,我会帮哥哥做好的。”
结束了。
束缚着我和哥哥的所有,从此以后,就全部结束了。
“哥哥还有我。”
因为你太对不起哥哥、太对不起已经离世的杜女士了,所以,你的老路,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一定会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爱护我所珍视的人,承担起作为家人、作为爱人、作为男人应该有的责任,不会再让他们受伤彷徨。
在棋盘上,我甘愿成为那颗顶替哥哥、为家人冲锋陷阵的「棋子」。
“永别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