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油锅里的番茄正咕嘟冒泡。他端起盘子,将炒好的鸡蛋倒进去,快速翻了几下。香气升腾,他盖上锅盖,转身擦手。水龙头滴着水,他多拧了一圈。
楼道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芸的声音先到了:“阳阳走慢点,别摔着妹妹。”门锁轻响,门被推开。陈阳背着书包冲进来,书包带子歪在肩上,一进门就喊:“爸!我饿了!”陈小雨跟在后面,踮脚够门把手,够不着,回头等妈妈抱她。
陈默走到门口蹲下。陈小雨张开手臂扑过来。他把她抱起来,脸颊贴了下女儿的小脑袋。孩子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头发蹭得他下巴发痒。李芸放下包,摘下围裙挂好,顺手接过女儿。陈小雨搂着妈妈脖子,扭头看爸爸:“爸爸炒蛋了吗?”
“炒好了。”陈默起身,拉开餐桌旁的椅子,“都去洗手,吃饭。”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陈阳扒了两口饭,突然抬头:“爸,我们班文艺汇演,我被选为主角了。”筷子停在半空,“老师说,我可以自己改台词。”
李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陈默点头:“挺好,你喜欢表演?”
“喜欢!”陈阳眼睛亮起来,“上次你带我去片场,那些人化妆、走位、一遍遍重来,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我也想当演员。”
李芸看了丈夫一眼。陈默没接话,低头吃饭。米饭粒粘在碗边,他用筷子拨回去。过了会儿才问:“你知道演员每天干什么吗?”
“知道啊。”陈阳咽下一口饭,“要背词,要对光,要听导演说‘再来一条’。可我不怕累,我想试试。”
陈默放下筷子。他看着儿子的脸,十二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神却认真。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摄影棚,也是这年纪,以为世界很大,只要敢闯就能留下名字。后来他进了互联网公司,再后来失业,在公园长椅上啃冷馒头,记系统扮演要点。他没把这些说出来。
“表演不是只有站在台上。”他说,“它首先是责任。你要对得起台下的人,也要对得起自己花的时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业,能保证成绩不掉吗?”
陈阳点头:“能!我这次月考语文全班第三。”
“那行。”陈默说,“继续参加校队训练,但文化课不能落下。高中前,不考虑专业报考。这是底线。”
陈阳咧嘴笑了:“成交!”
李芸轻轻拍了下儿子后脑勺:“吃饭,菜要凉了。”
晚饭后,陈阳抢着收拾碗筷。李芸擦桌子,陈默把剩菜放进冰箱。陈小雨坐在地毯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响。她画了个戴帽子的人,说是爸爸。陈默蹲下看,她把帽子涂成蓝色,又加了颗星星。
李芸擦完手,坐到沙发边。“今晚别看手机了。”她说,“咱们一家人聊聊。”
陈默关掉电视。他坐到地毯上,背靠沙发。李芸也坐下,离他不远。陈阳盘腿坐好,陈小雨爬进爸爸怀里。他搂住女儿,手搭在她肩上。
“最近工作怎么样?”李芸问。
陈默沉默几秒。“项目进入关键期。”他说,“可能要花更多时间在实验室。”
“还是那个能量研究?”她问。
他点头。“数据刚交出去,接下来要验证新模型。可能会加班。”
李芸没追问细节。她知道他不会说太多。她只是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说过谎?我知道你不轻松。但只要我们都在,就没问题。”
陈默看着她。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眼角有点细纹,是笑多了留下的。他伸手,拇指轻轻碰了下她手腕上的银镯。冰凉。
“小雨的学校老师找我了。”李芸说,“市里有个融合教育试点班,资源更好。但要在郊区,每周得过去一次。”
陈默低头看女儿。她正用紫色蜡笔涂天空,涂得满满当当。他摸了摸她的头,用手语打出“加油”。陈小雨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你想去吗?”他问。
她点头,用手指比划:想学写字,想和同学一起做操。
“我来接送。”陈默说,“不影响你妈上课。”
李芸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一页写着“五年计划”的表格。格子是横线本撕下来的,折过几次,边缘毛糙。她念出来:“健康方面,每人每年体检一次,孩子疫苗按时打;教育方面,阳阳保持年级前二十,小雨语言能力提升目标是能完整讲一个小故事;职业发展……”她顿了顿,“我写的是,我和你都别太拼,别熬坏身体。”
陈默接过本子,认真看了一遍。他在“父亲陪伴时间”一栏补上:“每周至少两个晚上陪作业,每月一次亲子 outing。”字迹工整,像学生时代抄笔记。
“我不是超人。”他说,“做不到什么都顾全。但我保证,每一步都算数。”
李芸靠在他肩上。肩膀很实,压着也不塌。她闭上眼,听见他呼吸平稳。
陈阳坐在地毯另一头,盯着那张表。他记得自己刚上初中时,爸爸每天早出晚归,有次他发烧到三十九度,爸爸还在开会。那天晚上妈妈一个人带他去医院,打完针回家已经凌晨。他躺在床上,听见爸妈在客厅小声说话,爸爸说“再忍忍”,妈妈没应声。
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爸爸在忙大事,但他也在家。
他起身回房,打开书包,拿出日记本。本子封面印着卡通火箭,是他去年生日买的。他翻到首页,拿起铅笔,写下“艺术学院”四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划掉。重新写:“先把英语考进班级前十。”
关灯睡觉。
陈小雨洗完澡,穿着小熊睡衣出来。陈默给她讲故事,讲一只迷路的小狐狸怎么找到回家的路。她听着听着,眼皮打架。他把她抱上床,掖好被角。床头贴着一幅画,是一家四口,两个大人牵着两个小孩,太阳在头顶,下面是歪歪扭扭的“幸福”。
“爸爸。”她迷糊着叫。
“嗯。”
“你明天陪我画画吗?”
“好。”
她抱着小熊玩偶,翻了个身,睡着了。
陈默坐在床边看了会儿。女儿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开。他伸手,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一点。
回到客厅,李芸还在沙发上。她把笔记本收好,站起身。“我去看看阳阳睡了没。”
陈默点头。他没动,坐在原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小夏画的那幅图的复印件。光波扩散,嫩芽破土,飞鸟掠过水面。不知道谁带回来的,也许是林雪路过时拿的,也许是哪位同事觉得好看,送给了家人。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边缘。
李芸回来,坐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些事,慢点也好。”
她靠在他肩上。“我们不是要走得多快,是要一起走到最后。”
两人坐着,没再说话。窗外夜色深沉,楼下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道路。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又暗下去。
陈默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回到客厅,关灯。黑暗中,他摸到沙发扶手,慢慢坐下。
“我明天上午要去一趟实验室。”他说,“下午应该能回来。”
“嗯。”李芸应了一声,“我给小雨请假,陪你去。”
“不用。”他说,“我一个人就行。”
她没坚持。两人起身,走向卧室。陈默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有点磨损,线头支棱着。李芸看见了,没说话,心里记下。
他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充电线连着插座,指示灯红着。他没拿起来看。
躺下后,他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昨天会议上各国口音混杂的讨论声,小夏打出手语时指尖的轻动,数据图谱上那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波纹。
睁开眼时,目光落在衣柜侧面。那里贴着一张便签,边角卷起,写着“带他们去云南”。是很久以前写的,一直没撕。
他翻了个身,面朝妻子。李芸已经睡着,呼吸轻缓。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了。陈默起床,轻手轻脚洗漱。李芸没醒。他穿上外套,检查钥匙、手机、包。儿童绘本还在包里,他抽出来,放回书架最下层。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镜子前看了眼自己。寸头,眼角有细纹,衬衫领口洗得发白。他整了整衣领,拉开门。
楼道安静。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轻微。单元门推开,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
他走在小区路上,路过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一片。
拐过路口,他停下。路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热气。他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一袋豆浆。拎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站就在前方。他站在站牌下,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路。
车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