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暑假,我在县城一家饭店打零工。第一天上班,端了一整天盘子,脚底板疼得像被砂纸磨过。下班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街上空荡荡的,路灯隔老远才亮一盏,光线发黄,照得路面像铺了一层旧报纸。
我骑着单车往家赶,拐进老城区那条胡同时,远远看见入口处的地上趴着一个人。胡同里黑,看不清是躺着还是趴着,蜷成一团,一动不动。我以为是流浪汉睡在路边,没太在意,蹬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减速扭头看了一眼,不是流浪汉,是个老人,摔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往前伸着,手指抠在石板缝里,像是想撑着爬起来,但没撑住。
我下意识捏了刹车,脚已经搭在地上了。手把一歪,车头偏了一下,我差点从车上栽下去。我稳住车把,脚踩实了地面,正准备下车去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半夜的,谁家老人会一个人躺在这种地方?
我四下扫了一圈。胡同里黑漆漆的,两边院墙投下大片阴影,把胡同收成一条窄缝。风吹过来,墙根底下的塑料袋被卷起来又落下去,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我看不到其他人影,但谁知道呢,说不定旁边哪个门洞里就藏着人,等我手一伸过去,他们就冲出来说是我撞的。
我犹豫了几秒。脚从地上收回来,蹬上踏板走了。骑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老人还是那个姿势趴着,没有动,手指还抠在石板缝里。我告诉自己,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家里也没钱,真被讹上我赔不起。我骑得很快,拐进了下一条胡同。
刚转过弯,车灯前面忽然冒出一道黑影,就站在胡同正中间。我猛地捏住刹车,车轮在石板路上蹭出一声尖响,车把一歪,我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差点从车座上翻过去。停在那人面前不到半步远,车轱辘还在抖。
是个老人,背微微驼着,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五官。我还没缓过神,他开口了,声音又慢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为什么不能扶?”
我愣住了。他往前挪了半步,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能扶?”
我掏出手机按亮手电筒,光打在他脸上,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就是刚才趴在地上的那个老人。脸是灰白的,绷得发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瞳孔里没有光,皮肤上浮着一层像蜡一样的东西。他站在那儿,嘴一张一合,反复问着同一句话:“为什么不能扶。”
我连人带车摔在地上,手撑在石板上蹭破了皮,爬起来就往家跑。鞋跑掉了一只,我没敢回头捡。身后那个声音还在胡同里回荡,一遍一遍的,像在追着我。
推开门的时候我爸妈还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脸色煞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站起来问我怎么了。我说胡同里有个老头,我骑车差点撞上他,他一动不动站在路中间,一直问我为什么不能扶。
我爸妈对看了一眼。我妈说,你说的是不是赵老头?我愣了,说我不知道。我爸说,一个星期前,赵老头傍晚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在胡同里犯了心脏病,摔在地上。当时胡同里来往的人不少,都看见了,但没有一个人上去扶。有人打了120,但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人没救过来。
我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今天正好第七天,头七。
我没说话。赵老头倒在胡同里的那个傍晚,我还在学校,不知道这件事。但我今晚路过的时候,看见地上趴着一个人,我停下来了,没有下车。那个老人问我为什么不能扶,我说不出话。他趴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有人走过来,又走开了。有人看见了,又假装没看见。他躺在地上,看着一个个经过的人,最后等来了救护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坐在床上,窗户外头胡同里的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下车了,会怎么样。如果当时有人下车了,赵老头是不是就不会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骑车经过那条胡同的时候,都会把车速放慢,往地上看一眼。地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可我还是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