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自己势大的时候,他们乖得很,年年交保护费,规规矩矩的。如今自己新败,实力受损,这帮红毛番就闻着味儿过来了。
“让他进来。”郑芝龙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片刻之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务代表普特曼斯,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红毛蓝眼,一身笔挺的西洋礼服,腰间挂着佩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微微欠了欠身,就算行礼了。
“郑将军,我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跟将军商谈新的通商协议。”
普特曼斯操着生硬的汉话,开门见山。
“我们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福建所有港口,对荷兰商人全面开放自由贸易,关税减半,不得随意盘查。”
“第二,鼓浪屿岛,划归荷兰设立商馆与炮台,由我们自行管理。”
“第三,禁止台湾林墨的商船停靠福建港口,断绝与台湾的一切贸易往来。”
“第四,福建前往马尼拉的贸易,全部由荷兰商船承运,郑家不得插手南洋贸易。”
普特曼斯一条一条说着,语气平淡,却像命令一样,理所当然。
他心里笃定得很。
郑芝龙刚败给林墨,水师折损过半,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自己提出的条件,虽然苛刻,可郑芝龙根本没底气拒绝。
不答应?那就开战。
如今郑芝龙的水师,根本不是荷兰舰队的对手。
他料定,郑芝龙不敢打。
听完四条,郑芝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慢慢敲着桌面,敲得“笃笃”响。
大堂里安静得吓人,管事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半晌,郑芝龙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慢慢变成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普特曼斯,你他妈做梦呢?”
笑声一收,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茶盏都跳了起来。
“自由贸易?鼓浪屿?还禁我台湾航线?垄断南洋贸易?”
“真当我郑芝龙是泥捏的?不就是打了场败仗,折了几条船?你们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回去告诉你们总督,想做生意,就按老规矩来,该交的税、该交的保护费,一分不能少。别的条件,半分免谈!”
普特曼斯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郑将军,你要想清楚。拒绝我们的条件,后果会很严重。”
“后果?”
郑芝龙冷笑一声,站起身,人高马大的身形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老子纵横海上三十年,什么后果没见过?想开战,尽管来。”
“我郑芝龙能从一个小卒做到福建总兵,不是靠退让出来的。想打,我接着就是。”
话说到这份上,没什么好谈的了。
普特曼斯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连告辞都省了。
看着他的背影,郑芝龙重重哼了一声。
“什么东西。趁火打劫的东西。”
旁边的郑芝豹从后堂出来,皱着眉。
“大哥,荷兰人来者不善啊。咱们主力都在福宁,厦门空虚,新船又没配员,会不会……”
“怕什么?”郑芝龙摆摆手。
“荷兰人就是嘴炮,吓唬吓唬人罢了。真敢打,他们早打了,还用来跟我谈条件?”
“厦门有城防炮台,还有三十艘大战船停在港里,就算没配员,光停在那儿,荷兰人也不敢轻易碰。放心,刘香这边很快就能剿完,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咱们就回师。”
他还是太过自信了。
他以为荷兰人只是虚张声势,想讹点好处。
他万万没想到,荷兰人这次,是来真的。
而且一出手,就直接打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七月初七,七夕佳节,南澳岛上本该有几分烟火气。
可这天的南澳水寨,却被炮火声彻底撕碎。
天刚蒙蒙亮,南澳外海忽然出现六艘荷兰夹板战船,船帆高耸,炮窗洞开,直扑水寨而来。
“敌袭!荷兰人来了!”
了望哨的士兵嘶吼着敲响警钟。
把总范汝耀一介武夫,驻守南澳多年,反应极快,当即披甲提刀,冲上炮台。
“开炮!给我打!”
炮台之上,十余门旧式红夷炮相继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荷兰战船。
可荷兰船大,炮多,射程远。
“轰——轰——”
荷兰战舰侧舷齐射,炮弹精准砸在南澳炮台之上。
土石飞溅,炮位坍塌。
“范把总!炮台炸塌了!”
“怕什么!”范汝耀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睛通红。
“炮台塌了就用枪打!弓箭手、鸟铳手,上!”
士兵们冒着炮火,死死守住寨门。
荷兰人也没恋战,一轮炮轰之后,舰队一转,往厦门方向去了。
范汝耀身负重伤,倒在血泊里,身边躺着十七具士兵的尸体,看着荷兰舰队远去的方向,咬牙切齿。
“快……快禀报总兵大人,荷兰人主力奔厦门去了!”
消息快马加鞭,往安平送。
可还是晚了。
七月十二日,厦门港。
清晨的海雾还没散,港内静悄悄的。
三十艘崭新的双层炮甲板战船,整整齐齐排在港内深水处,船身漆黑,帆还没挂,远远看去,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这是郑芝龙的心血,是他花了几十万两白银,照着西洋战船的样子,一点点仿造出来的翻身本钱。
每艘船能装三十六门炮,比他以前的福船大了整整一圈,火力强了一倍不止。
他本来想着,等配齐了火炮,练熟了水兵,就去找林墨报乌丘之仇。
可今天,灾难从天而降。
“敌舰!荷兰战舰!”
港口了望哨的尖叫声刚落,海雾之中,六艘荷兰夹板船已经冲了进来。
炮口齐亮。
“轰——!”
第一轮齐射,直接砸在港内的战船群里。
紧接着,荷兰战舰上放下小艇,载着带着火油、火把的水手,直冲新船而来。
“放火!”
火油泼上船帆、船身,火把一扔,“轰”的一下,熊熊大火瞬间蔓延开来。
七月天热,风又大,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三十艘新船,都停得近,一艘接着一艘,全被引燃。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把整个厦门港的天空都映成了血红色。